随着开学周的继续，教学秩序渐渐步入正轨。就在这一周的周四，学校安排了一场特别的公演活动，是与另一所著名舞校的交流演出。那所学校的代表团由各年级优秀学生组成，来到礼堂进行展示表演。节目单早已张贴在各教学楼入口，其中列出了包括低年级的基训展示、中高年级的技巧组合，及最终的双人舞剧目片段。
表演当日下午，礼堂座无虚席。学生、教师、还有不少校外来宾都被邀请观看。李弋原本只是作为高年级生中的代表之一被要求出席观摩，并无特别期待。快要开始的时候，李弋才坐到靠后排的走廊边。
在本校的群舞节目开场过后，外校代表团低年级的展示率先登场。他们围着把杆，依次完成站立、屈膝、抬腿等基础动作，动作虽未臻成熟，却整齐划一。小小的身体在灯光下显得专注又认真，那些最简单的动作里透出一股未被雕琢的纯粹。
紧接着是中高年级的技巧组合，内容明显复杂得多。倾倒阿拉贝斯克、击腿大跳与挥鞭转交错进行，节奏逐渐加快。一些高年级学生也在后排轻声点评，偶尔因某个精彩的瞬间而发出低低的惊叹。
中场休息时，李弋从靠近前排的侧门走出去洗手间，正巧经过后台的门外，那是外校演员们暂时休息的区域。几位女生刚从里面出来，身上仍穿着演出用的紧身体服，虽已披上外套，但身形与动作仍带着刚结束表演后的余韵。也有男生坐在长椅上，灰色的大袜搭配背心，大袜包裹下的曲线也许微妙起伏，偶有突起，呈现一种自然显现的线条感；将要演出双人剧目的男生熟练地把衣服下摆卷起，露出胯部的线条，并不显眼，却足以看出他们穿着的是更为专业的装备，在关键位置有更好的支撑与隐蔽效果。他们所有人只是习以为常地在彼此目光中换装，因处在后台而没有太多的交流，既不回避，也不张扬。李弋没有刻意放慢脚步，只是走过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一眼也自然扫过了他们的下身装束，一种若有若无的本能观察。
途中，李弋经过二楼走廊的转角，几位低年级的演员正坐在台阶上，或站或蹲地交谈着。有人在小声玩笑，也有人将水瓶抛来抛去，却都收着动作，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克制。明明是嬉闹，场面却不乱，反而有一种被训练抑制下的节奏感。那一刻，李弋忽然觉得那群还未换下演出服的小小身影，有种介于孩童的稚嫩与芭蕾舞者的端庄之间的气质，像被精心收束住的能量，既轻盈又被界限轻轻包围着。那画面不甚清晰，却在心里留下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印象。
回到会场后，观众席前排的一幕又吸引了李弋的注意。
那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孩，看起来大概十二三岁，穿着一身淡紫色的T恤与浅灰运动裤，衣料贴身却不紧绷，轮廓干净。外套搭在椅背上，脚上是干净的运动鞋，脚踝边露出一点肉粉色大袜的褶皱，整个人坐得规矩，双膝并拢、背脊挺直。她没有说话，也不在翻看节目册，只是静静看着台上的布景更换，眼神专注、却不显刻意，好像只是习惯性地沉浸在某种等待中。
她的肤色白皙，一头棕色的波浪形长发自然披散，贴在肩颈与背部的线条上。几缕细碎的发丝搭在额前，微微弯曲着；五官清秀，眉眼间的轮廓在柔和扁平中又带有一些立体，稍浅的瞳色使她的大眼睛格外引人注目，在人群中略显不同。表情平静，坐姿比周围同龄人更为规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那种从容的神态，不知为何引起了李弋一瞬的注意，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仅此而已。
随着下一段双人技巧展示开始，他收回目光，回到原本观演者的角色中去。
随着幕布再次升起，双人剧目的展示紧随其后，舞台上的男女舞者以流畅的托举与旋转配合赢得阵阵掌声。李弋却并未真正被其中某一组打动，他只是默默观察着节奏的衔接与支撑点的选择，仿佛下意识在衡量：如果换作自己，会如何应对这些细节。
近来他还没有被安排搭档，双人课只是偶尔旁听。这一周的日程只是以力量和体能为主，累且枯燥，他熟悉的白色体服和舞台裤袜也只能躺在衣柜的一角。但他不急，也不抗拒，这不过是在等一场恰当的安排而已。
散场时李弋在人群中缓步走出礼堂。他特意又往侧门走，经过走廊转角时，不经意又扫了一眼那一排还未离席的低年级学生。那个女孩仍坐在原位，姿态安静得仿佛与身边的喧闹无关。淡紫色的T恤在白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长发在肩头轻轻垂落，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而微微摆动。她的双手自然搭在膝头，指尖在掌心之间慢慢摩挲，偶尔又将裤子与大袜轻轻摩擦，好像在无意识地理顺某种节奏，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并未参与周围渐渐喧嚷的同学们，也不显得刻意安静，只是仿佛一直都这样独自坐着，像她坐在那里的本身，就已经构成了某种完整。
她偶尔抬头望向灯光架与高处的布幕，目光沉静，带着几分略显成熟的好奇。这种神情在一个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女孩脸上显得格外特别。李弋原本只是随意一扫，但眼神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粘住，短暂停留了一秒。他不清楚自己看见了什么——是那过分专注的神情，还是那份与年纪不太相称的静默气质？
他没有刻意回头，但那道身影，却像悄无声息地在他脑海中留下了一道浅痕。
那之后的几天里，他偶尔会在校园某些地方远远地望见这个身影。有时是在教学楼外的小道上，她随同低年级的老师前往训练厅；有时是在图书馆门口，他看见她从阅览区走出来，怀里抱着几本书。他们从未照面，也没有任何交流，甚至她的正脸也从未真正映入李弋的眼帘。只是，每当他无意中再次看见她的身影，视线总会比其他人多停留一瞬，仅此而已。
九月初的燥热丝毫不逊于伏旱时节，李弋只能将自己掩藏在行道树的绿荫下，越行越远。他只是将这份偶然的印象藏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没有去多想，也没有赋予更多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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