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的珍珠奶茶。”
“哦，好的，谢谢。”
我坐在商场的一处凳子上，捧着杯热奶茶，手里还提了一杯。正值假期，商场的人格外的多，学生、情侣、一家几口……初春刚至，室内还开着暖气，嘈杂的人群无疑令空气更为闷热，我便穿过门帘，吹了会儿冷风。
黄昏时分，落日隐没在楼宇的阴影间，却又撒了片橘红的云，点燃了建筑的轮廓，不多时，天色又沉下了几分。夕阳总是美的——这个点儿，她应该要到了的，奶茶都快凉了。我的目光便回到了结队的人群间。
“看哪呢？”手臂突然被轻拍了一下，我颤了颤，嘴角却已不禁上扬。
“诶，老陈儿，正找你呢……喏，奶茶。”
她就笑嘻嘻地接了过去，捧在手里取暖，“外面风好大呢，明明都开春了。”
“是啊。”
“不过落日还挺漂亮。”
“嗯。”
她是我死党，一位蛮活泼的假小子，我们从小学就认识了，当时我刚转校，她坐我前桌，扭个头便能搭上话，关系就因此顺理成章地好了。我与她一直同班到初中毕业，直到高中录到不同的学校，到了大学隔得又更远了。
“老陈儿”这外号也是我从小学就开始叫的，当然，她也总是叫我“老王”。明明是几个小孩子，见着了却总喜欢相互“老老”地叫着，难免有些滑稽，但毕竟早已称呼惯了，便没人觉得不妥，不论怎么说，这是独属于我们俩之间的昵称。
扯着闲话，转眼就逛到餐厅里了，有个地方坐后，两人间的话又多了不少。
“咱俩上次一块吃饭是啥时候来着？”她撑着脸笑。
“高考完暑假那会儿吧。当时我染了个白毛，你染的棕色，一进那个饭店，服务员一块儿说‘恭迎二位大王用餐！’给咱俩吓一跳，当时特别尴尬。”
“哈哈哈，是吗，那有个一两年没见了呢。”
“是啊，好久没见了——你咋不玩你那短视频了？”
“哎你真是……”她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一瞬羞红了脸，嗔怪似的咬着下唇，“贫嘴……”
“当时你不是跟家长拍什么……”
“哎你别说了——”陈总是大大咧咧的，这会儿却慌了神，忙起身想捂住我的嘴，奈何我俩隔着个餐桌，她也只能扬扬手来“威胁”。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让我回忆下以前嘛。”
“不想点好的……”她扭头嘀咕着。
这不算什么好回忆吗，我并不认为如此。
故事得从初三讲起，升学的时节碰巧撞上了疫情最严重的冬天，整个湖北几乎瘫痪，然后就是封城，我们经历的最长的一个寒假，随后又是漫长的网课。
2020年似乎是短视频最火的一年，大家闷在家里也没事干，就开始刷视频、拍段子之类的，这东西在小孩间传得也快，网课上得没劲，就爱点开短视频看看，“一不小心”就溜到下课了。我自然不是那种有多自觉的孩子，总是听一会儿课心就飞了，一面看着段子一面憋着笑。
有个视频，标题是“孩子不想学习怎么办，一招教你解决”。我刚想划走，却听到了个熟悉的声音。
“我今天不想写作业嘛。”声音尖细中融着元气，听起来意外的熟悉，画面中，一个小姑娘趴在床上玩手机，纵然只有个背影，我也能认出来，她是陈。
“最后再问一次啊，写不写作业？”一位阿姨坐到了床沿，似乎是陈的家长。
“不写！”她回答得很坚决，两只脚也抗议似的翘了起来。
家长便按住了两只脚丫，涂红的指甲一下一下抓着脚心，陈立即尖叫着笑出了声。
“写不写，写不写？”家长还在不断追问。
“呵呵哈哈哈哈哈……写……马上写嘿嘿哈哈哈哈……痒哈哈哈哈……”
视频短短几十秒就结束了，我却意外地有些红了脸，平时男孩子气的陈，笑起来居然这么可爱。
后来，她的家长可能看那个视频收获了不少点赞，就陆陆续续又拍了几个，理由也不一样，有时是“熬夜”，有时是“挑食”，有时是“趴着看手机”，后来干脆直接将摄像头对着两只小脚，记录着脚丫在痒感中的挣扎，道具也千变万化，手指、牙刷、气垫梳——小陈格外怕这个，每次都会爆发出更激烈更可爱的笑声。
快乐的网课“摸鱼”时光转瞬即逝，毕竟要应对中考，我们还是返校被封了几个月。或许是学习氛围的确紧张，纵然那几个“教育孩子”的视频爆火，也不见有同学提起，只是下课时偶尔还能瞟到陈与几个女生相互胳肢玩闹，笑颜若是灼热的蜜糖，能带来浓稠的甜，却也总能烫得我一阵心跳加速、坐立难安。
几个月的高压学习总算是蹒跚着熬过去了，回忆起来却是白驹过隙般轻飘飘一纸。步入假期，自然是要一块吃饭庆祝的了，碰巧我的生日也在暑假，当天就邀请了陈来家中玩。
父母上班了，家中就只有我，一阵敲门声响起，陈出现在门外，眯着眼向我打招呼。她穿了件黑色的长裙，踩着双简单的凉鞋——两只脚丫的肌肤正大块裸露着——此番穿着我在学校从未见过，眼前的陈像是悄然降临的精灵，可爱，又透着丝淘气与妩媚。
我有些尴尬地错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多瞟了几眼。
“这一身怎么样？我觉得挺好看的——需要换鞋吗？”她的手正背在身后，身子像是展示似的微微前倾。
“之前都没见你穿成这样过……蛮漂亮的……直接进来就好。”
她便开心得冲我嘿嘿一笑，啪嗒啪嗒地走进屋内。
说是玩，其实也只是一起看电视而已。但是陈倒是不肯安分，先是双手垫在腿下，离地的双脚一前一后地晃悠，之后索性蹬掉了凉鞋，见我朝她瞟了眼也没做干涉，她便放心地盘腿坐在了沙发上，没过一会，她又干脆侧身躺下，两只光脚就直勾勾的晾在我身旁。
这般行为真是格外的伤人心脏，从她开始晃着脚时，我的注意力就彻底分散了，而此时毫无防备的模样则更令人心跳加速。我偷偷看向她，这位小精灵正撑着脑袋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节目，两只脚丫相互蹭着，脚趾时张时蜷，肆意裸露着自己的可爱。
于是一根手指忍不住在脚心上勾了两下。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脚趾轻轻抓了抓，便没了其他反应。这倒令我变本加厉，使坏的手悄悄靠近两只脚丫，指甲就在足底轻轻画着圈儿，那对小可爱开始来回躲闪，却怎么也甩不掉紧贴着的痒，她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嗤嗤”地笑出声。
“诶，你干嘛？”她忙把腿收了回去，笑意中含着丝嗔怪。
“看你短视频里那么怕痒，我也想试试嘛。”我反而一脸无辜地回复到。
“哎！怎么你也看过……”她受了惊似的往后挪了些。
“也？”
“小雨她们也这样，那几个月尽喜欢胳肢我。”陈嘀咕到，装作不满似的双手抱胸。
“怎么感觉你比视频里还怕痒啊，陈小爷？”班里跟陈玩得好的女生喜欢这么叫她，可能是因为她活泼，只是这般称呼此时恐怕有了丝玩笑的阴阳怪气。
“你！”这般激将果然有用，陈赌气般把脚翘上了我的腿，“那都是装的，我才不怕这个！”
然而我的手靠近的瞬间，陈的底气就骤然消退了，两只脚正要后缩，却被我的手按在了原地。
“哎，别动，不是不怕吗？”指尖仅仅是剐蹭着脚心，本是较劲挺起的脚趾就已经不安分地蜷缩起来了。
“呜呼呼……你这样……疼……”她倒是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只是紧皱的眉头掩盖不住已眯成月牙的双眼，捂住嘴的手指间仍漏出了些许轻笑。
“那我再轻点喽？”为非作歹的手指从一根开始增加，直至五指齐聚在脚心爬搔，轻挠似乎不见得能令陈更轻松地应对，她牢牢捂着嘴，全身正绷紧着发抖，仿佛涓涓笑意已堵在喉头，时不时流出些甘甜的轻笑。
“还真没反应。”我装作放弃了似的起身，看她为自己“逼真”的忍耐沾沾自喜。
但她又被吓得缩成了一团——我坐回她身旁，手里拿了个气垫梳。
“你怎么拿这东西！”她的手挡在了脚前。
“视频里用这个的时候老陈的反应最大嘛。”
“不准再提视频啊你！”
“那你把脚伸过来，不然我现在就开最大音量看。”我坏心思还不少。
再看陈，咬着下唇扭捏了好久，才慢悠悠地伸出脚来，我把她的双脚卡在臂弯中，梳子接触脚底的一瞬间，两只小白兔便受惊般蜷缩着相互交叠。
简单的挣扎并不能抵御痒感，气垫梳划过脚底的“刷啦啦”声带出了一声惊叫，随后是一阵清澈的笑，两只脚丫慌得来回摆动，却怎么都无法逃脱梳子的追击，双脚不论怎么相叠，也总有一只要受痒。
“啊啊哈哈哈哈！认输了呵哈哈哈哈……停哈哈哈哈哈哈……不要……”
“那你不要再装作不怕痒了好不好？”我还在逗她。
“嘻嘻哈哈哈哈哈……错了错了哈哈哈哈……不装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痒……”陈被痒得扒住我的肩，一个劲地伸手想挡住脚底。
见她实在怕得不行，没一会儿我就停了下来，赔罪似的抚摸两只裸足。
“呼……你明明知道我怕……”陈红着脸喘气，全然不似先前古灵精怪的模样，“要痒死了……”
“对不起嘛，我下手轻点。”
“你还想继续啊？怎么喜欢摸别人女孩子脚嘛……真是的……”她皱着眉头轻轻捶了下我的肩，脚却顺理成章地搭在我的腿上，顺着抚摸放松地舒展开，“唉，我看电视了，你随便吧，不准再使坏。”
手指便继续同这对小脚缠绵，时而轻抚、时而揉捏、时而剐蹭，有时舒服了，脚趾便不自觉地翘起张开；有时受痒了，脚丫就轻轻地左右晃着躲开。陈看电视时还是不安分，一会儿撑着沙发坐着，一会儿侧身躺下，一会儿又干脆趴着，只是双脚始终乖巧地放在我的腿上。我感受着指间的一丝柔软与冰凉，它同电视节目里的音乐交织，融化在夕阳橘红色的光中，如同泛着记忆的琥珀。
那天陈笑着告别，风带着她的裙摆飘荡，落日为她的长裙勾勒出粼粼波光。
夏天过去，我们就步入高中了，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但是放长假时，我们还会出去聚一聚，曾经我们一起做过的幼稚的可笑的喜怒哀乐的事，都变成了饭桌上轻描淡写的玩笑话。我听她说她高中谈了男朋友，最后不欢而散，她听我说我高中管得很严，班主任各种不好……她说如果我谈了恋爱，一定要让她知道，我说如果她男朋友对不起她，我就去把他整死。我和她的关系太好了，好到互相当做哥们、兄弟，唯独不是恋人；我和她的关系又淡了，又一个夏天过去，我们步入大学，然后是毕业，然后是工作……我们隔着几百公里，过着不一样的生活，结识着不一样的人。因为各种原因，我很少再回到曾经一同上学的小城，也很少再同她相见，但逢年过节，我们还会相互赠送些祝福，短短的聊上几句。在某个熟悉的黄昏时，在某个熟悉的曲调中，我吹着风，还会想起曾经同她欢笑的回忆，她在记忆中笑，我也在笑……
“发啥呆呢？”陈轻轻歪了歪头，“你们啥时候开学啊？”
“嗯……下周一。”
“啊，那你过两天就走了。”
“是啊，下学期课更多了。”
“你们专业是苦啊……反正放假了就再聚一起玩嘛。”
“行啊。”
转眼走到了商场门口，夜色渐黑，冷风从门帘间钻入，令人骤然打了个寒颤。
“那我打车回去了。”她眯着眼睛，陈总是爱笑，不论见面，还是告别。
“行，那下次见。”我挥了挥手，走过了马路，夜晚的风带着独属于南方的湿冷往衣服里钻，我不由得裹紧了衣服，手机屏幕在夜中发着刺眼的白光，她发了张照片，说今天傍晚的晚霞很漂亮，我想跟她说，去学校后我很想她，最后也只是发了句天冷风大，多穿点衣服。
手中的奶茶已经凉了，我喝完最后一口，甜腻与冷于喉管扩散，致往昔的斜阳与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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