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我失去

铁砧上的雪片在炉火中嘶鸣。

老铁匠的手指抚过熟铁，淬火池里漂浮着细碎的冰碴。
往日这个时辰，他的女儿总爱趴在橡木窗边看他打铁，她曾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孩。前几天她编的金雀花环还挂在风箱把手上，如今花朵已经枯萎，而花茎上则结满了血红的冰晶。

他的心又一次的悲痛起来。可是，老铁匠并没有再像过去几天那样疯疯癫癫的嚎啕大哭。他的眼泪都结成了冰，还没来的及落下便消融在眼眶里。

曾经，他是个幸福的男人。作为一个铁匠，他老实安分了一辈子，终日在锻炉度日，将自己的热情融入火里。附近的村子里的男人无论是需要一把锋利的厨刀，或者想要用一件首饰来讨好自己的女士，都会来找老铁匠。因为他有一双巧手，这双手能锻造出最锋利而轻捷的刀，也能做出最美丽的首饰。老铁匠曾很为自己的手艺而自豪，总是很注意保养自己的手。

“瞧瞧你，五十岁了，还像个小姑娘似的抹护手膏。不害臊？”妻子的笑骂又一次在脑海里响起。老铁匠记得她的声音。很洪亮，像是个歌唱家。

可是如今，老铁匠的手布满冻疮，颤颤巍巍，几乎拿不稳锤子。而他的妻子的喉咙则在三天前被匕首割开，整个人则悬在房梁上，兽皮绳深深的勒进脖颈。从脖颈中流出的血洒了一地，把她曾经时不时就收拾过一遍的地板弄得脏乱不已。

老铁匠摇了摇头，想把这些几乎令他疯狂的场景赶出脑海，可他做不到。无论他看什么，想什么，他的眼睛总会让他看到家人的死状。熔炉里跃动的火舌，正像妻子垂落的金发。焦黑的煤炭，则变成了女儿焦黑的残躯。她死在松木餐桌上，看得出来她曾挣扎过，因为盘子和碗摔了一地。

女儿的胸口还插着一把厨刀。那是老铁匠自己做出的作品。

熟铁在重击下逐渐显露出刀刃的轮廓，老铁匠用通红的双眼盯着它，牙齿紧紧的咬在一起，几乎要咬出血来。

事发时，老铁匠并不在那里。他总是认真的对待每一个客户，因此生意始终源源不断的来找他。那时候，邻近的村子的村长的女儿要出嫁，他便过去给她打造精美的首饰。他刚刚把要挂在新娘颈上的项链做好，便在面色苍白身子颤抖不已的信使口中听到了这个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唯一一次，他丢下了自己的客户，丢下了自己最珍视的手艺活，便急急忙忙的往家的方向赶回去。那时，老铁匠在担心，惧怕之余，内心还尚存一丝希望：这里不是一个暴力的国度，即使有来抢劫村子的盗匪，最多不过是抢钱而已，应该不会做出伤人的事。他还在希望一回到家，就能看到妻子和女儿。她们可能遭受了极大的惊吓，但是仍然健健康康的活着。

但是他的希望很快就破灭了，比挂在树梢上的冰碴融化的还快。老铁匠不需要进家门就能看见地狱一般的惨状，甚至都不需要进村子。就能远远的望见她们————毫无生气，冰冷至极。

强盗们放的火已经被暴风雪扑灭了，留下一地的残垣断壁。低温将她们的死状保留的极好，老铁匠几乎能从她们无神的眼睛中读出她们的恐惧。

老铁匠不记得那天余下的时间里，他都做了什么。

在老铁匠年轻的时候，他曾见过一个疯子。那人原来是一个渔船的船长，在他出海时，他的家人都因为地震而死去了。那个船长满载着货物，满心欢喜的归来，却看见一家人都已被无情的大地夺走了生命。那个船长本来也是个坚强的汉子，可是那时候，他的哭号声能让最无情的恶鬼也捂住耳朵，不忍去听。

那个船长从此就疯掉了，没过几天就死去了。他死时，老铁匠去埋葬了他。

老铁匠估计，自己的情况应该也差不多。不过，与船长不同的是，他清醒了过来。清醒时，他发现自己在他被烧毁了一半的工作室里，手里紧紧捏着锤子和钳子。在地上有一个诡异的符号，歪歪扭扭，像一个抽象的狼头。

他跪在熄灭的火炉旁，试图弄懂他亲手画下的符号的意义。老铁匠是个虔信的人，知道很多神灵的故事。他知道狼头是奥丁的象征之一，因此他相信，这个符号寓意着众神之父会在冥冥中指引他，指引他复仇的道路。而众神之父引他来到这里，自然是要他打造出一把武器，拿上它，去找那些夺走了他一切的人复仇。

铁锤砸落的节奏越来越快，火星像受惊的萤火虫在作坊里乱窜。就快完成了，只差最后几步。老铁匠拿脏污的绒布擦了擦额渗出的冷汗。继续打造他的东西。

风箱最后一次发出呜咽声，炉火也最后一次开始暴涨。格林尼尔将通红的刀刃浸入冰水，淬火的雾气升腾起来，熏得他几乎看不清东西。终于，雾散去了，老铁匠最后一件作品也终于面世了：一把歪扭的小刀。刀刃并不整齐，仔细看的话，上面还有许多细小的裂口，刀柄也向一旁扭曲。如果在以前，哪怕是他的徒弟做出这种货色，他也一定是要训斥一番。

但现在的老铁匠只能做出这种东西了。刀的外形或者耐用度什么的，对他来说已经毫无意义。只要能让他完成他的复仇，再让他从容地去死，这把刀便完成了它的使命。

“···请您见证。”老铁匠庄严的将它缓缓举起，声音沙哑的向奥丁展示他的成果。

远处似乎传来乌鸦的叫声。老铁匠估计，这是众神之父认可了他的成果的表现。

老铁匠把最后一块磨石揣进包里，又把他的最后一件作品挂在腰间。他抬头望去，看见北方的暴风雪正在啃食月亮。老铁匠握紧了拳头，披上妻子给他缝制的羊皮披风。他拉起兜帽，走出余热未熄的工作间，迈入这场惊天动地的暴风雪中。

CHAPTER2——我舍弃

天气冷极了，像是有个冰霜巨人在附近巡逻。老铁匠摘下兜帽，走入一个沿海小村子的酒馆。

酒馆里人声嘈杂。老铁匠看的出来他们大多都在讨论他的村庄被烧毁的事情，因为这些人一看到老铁匠进了门，便以一种混杂了同情和悲悯的眼神盯着他看，同时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在这个村子里几乎没人知道老铁匠的真名。人们直接叫他“老铁匠”，也从没想过问一问。毕竟在他们的印象里，老铁匠总是热情似火的样子，无论是七老八十的人，还是正当壮年的小伙子，他都能很愉快的同他们交谈。人人都把他当成自己的朋友，即使不知道姓名也没关系，只要叫一声“老铁匠”，谁都知道这是在喊谁。

不过现在看他们的神情，平常的这声“老铁匠”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老铁匠估计，自己的状态一定非常差，就像燃烧殆尽，只剩灰白的木炭一样。

“···嘿···伙计。”酒保犹豫了半天才招呼他。“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老铁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摇摇头。

“···你的村子的事···是真的吗？”

点头。

“我听说···这次来的匪徒都特别凶狠···没留下几个活口···”

摇头。

“他们没留活口。村子里的人全死了。”

酒馆里寂静无声。

“伙计···抱歉，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酒保叹了口气。“···我能帮你什么吗？让你感觉好一点？”

老铁匠干笑了两声，随即痛苦的咳嗽起来。“谢谢你。给我一杯喝的吧。要什么都行。”

“你等等，伙计，我现在去把我们店里珍藏的那桶酒打开——”

“不用。随便拿一杯酒吧，我不多留，喝完很快就上路去。”老铁匠招了招手，让跑向后台的酒保回来。

“上路？你要去哪儿？”酒保疑惑的问。

“我要去我该去的地方。”老铁匠平静的说。“我要去找到那群强盗，一个个的杀死他们。”

“···可是···你知道他们是谁吗？”酒保小心翼翼的问。“伙计，且不说你会不会摆弄武器，即使你会，但你可是孤身一人，怎么能和那群残暴的禽兽对抗呢——”

“这就不是你的事情了，‘伙计’。”老铁匠打断他的话。“把酒给我就行了。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的复仇。你不必在意。”

酒保无言的点点头，给他倒了一杯店里最畅销的酒。老铁匠一饮而尽，扔下两枚金币，转身便走。

“嘿，伙计，回来！用不了这么多钱！”酒保在他身后喊道。老铁匠并没理他，仍然向着门走去。

“老铁匠，别急嘛！”一个他曾经的顾客站起身子，把他拦了下来。“外面冰天雪地的，你去哪都不方便。在村子里再呆一阵吧！你出去也只会像个无头苍蝇般乱转。”

“伟大的神灵会指引我的。别在一个要死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了。”老铁匠仍执意要走。

他再一次行动起来。这次没人再能拦下他了。老铁匠走到门口，最后一次与这些友善的人们沉默的道别。远处仿佛又传来了乌鸦的叫声。

奥丁还在注视着他。老铁匠感觉勇气和力量随着刚下肚的烈酒在四肢百骸中漫溢。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在原地停下。

“···伙计们，有件事情，也许需要你们的帮助···假如有外来的陌生人问起我的事情，你们就说我叫格林尼尔，往西边去寻仇去了。”

酒馆里的人们都点头答应，不少人的眼中都有泪花。老铁匠摇摇头，把悲伤的情绪赶走，转身离去。

“格林尼尔根本不是一个名字！哪有人会叫‘戴兜帽者’？”有一个人突然在他背后叫道。“求你了，老铁匠，把你的真名告诉我们吧，让你的史诗流传下去。而且···将来你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的话，我们该怎么给你办葬礼呢？”

格林尼尔对着他苦涩的笑了一笑。“我的真名···已经不重要了。从今天起，你们就当老铁匠已经死在那个村子里了吧。另外，老铁匠没有救下他的妻女，是一个懦夫，不需要史诗，不需要葬礼，也最好别被记住。永别了。”

“从此以后活在世上的，只有一个格林尼尔而已。”

小说相关章节：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