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是，威廉大学。请要下车的乘客按下准备下车按钮……叮咚，下一站，威廉大学有乘客下车，本车将在该站停车。”

艾雅法拉坐在公交车前侧的优先座位上，一手拄着手中的法杖，另一只手紧紧扒着车窗。她并不知道车上的准备下车按钮在什么地方，或许在头顶上她够不着的地方？或许在优先座位的窗户沿上？所幸有别的乘客替她按下了按钮。经常乘坐这条线路的人都会记得这两位总要去威廉大学的卡普里尼少女，粉色头发的那一位卡普里尼总是搀扶着另一位更加娇小的卡普里尼，帮助她在门口刷卡，然后在优先座位上坐下。她们的动作从来都很是缓慢，即便有同伴牵引着，那一位娇小一些的卡普里尼也需要摸索许久才能找到优先座位在哪里。在她们上车和下车的车站上，公交车总要停留更长的时间，但从没有人发出过怨言。

其实，经常乘坐这条线路的人都熟悉她们了。因为其中有一位的特征过于明显：即便是已然失明、失聪，却也要坚持着去这所大学，多年来人们总是看着她，看着她的双眼逐渐黯淡，行动更为迟缓，不一定是哪一批人，也许唯有司机与公交车才更为完整的见证了她吧。在不认识她的人们看来，想必她是为了继续她在知识海洋里的遨游吧……真是一位好学的姑娘啊，人们是在心里如此揣测着。莱塔尼亚的人总会在一些地方过于执着，但大多数都是音律，人群中也不乏有一些或多或少不算“完美”的艺术家，可像这位少女这般坚持的却也是寥寥无几。她总是安静的坐在优先位置上，和她的同伴一起，露出恬静的，宛若植物般的微笑同时，等待着终点的到来。

公交车行驶如一只巨大的铁皮罐头挤在城市的车流里，一点点缓慢地向前爬行，但没有任何一位乘客焦急。毕竟所有乘客都知道，它总是会在站台停靠的，它总是会开到终点的。是啊，不管是公交车的线路还是莱塔尼亚人的人生，总是会迎来终点的。

分明不久之前还能看见她们两个一同出现的身影，今天本应该一起乘坐这班公交车的两位卡普里尼，却只剩下了一位。乘客们依然不会对此抱有任何怨言，因为他们自诩是彬彬有礼——至少表面上彬彬有礼的莱塔尼亚人。对残障人士指手画脚、苛求她们如常人一般敏捷地行动，这对高贵而优雅的莱塔尼亚人来说是绝不被允许的。或许有些人是出于良心的诘问不这么做，有些人则是出于忌惮社会其他人的眼光而不这么做，不过最终是殊途同归的。当公交车缓缓停在威廉大学的公交站牌前时，司机从驾驶席上站起身来，搀扶着艾雅法拉走下车门。娇小的卡普里尼少女转过身来向司机道谢的温柔声音飘进车里，司机却没有做出回应。公交车的车门便这样关上，朝着下一个公交车站疾驰而去。

威廉大学的校园很是宽广，但艾雅法拉知道她该去什么地方。盲道自公交车站下车的地方就开始延伸，即使没有那个一直以来搀扶着她的同伴，她也能凭借着脚下盲道的触感找准前往大讲堂的方向。这里是她的母校，艾雅法拉对这里的一切都再熟悉不过。

哪怕双眼被矿石病夺去光明，哪怕绒耳被矿石病夺走声音。

艾雅法拉的挎包里揣着厚厚一叠盲文纸，由凸点构成的盲文是她残存的阅读的手段。这些是她为了今天而提前准备的资料，好将那个拥有珍珠发色的帅气身影留下的讯息公之于众的辅助资料。

她是来做学术报告的。

她的好前辈格拉西艾尔在一座火山的地质调查途中失去联络，再也没有回来。她身上携带的勘探仪器传回来的只是冰冷的数据，从这些数据里能推断出的结论也只有，仪器周围的温度逐渐升高，传回的数据在终止之前稳定在1409.85度之上。

艾雅法拉对这个数字再熟悉不过，那是火成岩的熔点，是岩浆的凝固点。

她心中有无数的问题随着她的好前辈一起融进了炽热的岩浆之中。为什么不带上对火山更为专精的自己一起去呢？只不过是双目失明双耳失聪而已…而且就算没有自己这样的专业知识，如她这样的地质学家理应也不会在火山勘查中出现失足这样的意外。

除非是格拉西艾尔的老毛病，是岩石又在她耳边私语了些什么，引诱着她朝着那炽热的毁灭深渊中一去不复返……“好奇心即是毁灭的开端”，在艾雅法拉还能听见的时候，她不知道从她的好前辈口中听到过这句告诫多少次。那是她的前辈的教授对她前辈的告诫，可对此艾雅法拉则抱有不同的看法，毕竟她正是有着好奇心的驱使，才能艰难地继续活下去的…

但好奇心的确能带来毁灭，现在艾雅法拉清晰地了解了。不，她本就了解得很，在她还能看见的时候、和她的老师一同在硫酸湖上划船的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和好奇心带来的毁灭擦肩而过。

可唯独这一次，她是真切地体会到了好奇心带来的毁灭。她的好前辈，和围绕在她前辈身边的那些神秘的骸骨生物，都再不会出现了。留给她的只有最后那些地质勘探仪在被岩浆融化之前最后传回的数据，还有未完成的考察记录与论文。

她必须要接过前辈留下的工作，对这些宝贵的数据做分析，并把结论发表在学术发布会上。

纵使她只能用指尖的触碰去接触这些数据，艾雅法拉依然没有半点犹豫。这可是她所爱着的，前辈留下的一切。

偌大的讲堂里鸦雀无声，就如同艾雅法拉此刻的意识之中一般。她已经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但来听这场学术发表会的人们仍然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台上那位站在讲台后面只能露出脑袋的卡普里尼开口。

趁着失去声音与光明还没有太久，自己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变形，艾雅法拉想，至少要用自己的语言与声音，最后一次代替那些珍珠色的骸骨生物围绕着的人儿发声，就像她在自己失去声音与光明之后，成为自己的眼与耳一样。

艾雅法拉与地灵，阿黛尔与格拉西艾尔。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来描述她们才好呢？学院的前辈与后辈，论文的第一作者与第二作者，矿石病侵蚀的同病相怜之人，亦或是在与这些学术、疾病、工作都无关的地方、更加亲密一些的关系？但现在纠结那些都已经无关紧要，合适的标签最终只剩下了“时间已然停滞之人”与“继续艰难前行之人”。

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会使得说出的话、发出的声音无法被矫正和调整，最终会变形成无法传达信息的、兽的嘶吼。所幸现在的艾雅法拉还没有到那种地步，听众们也都多少知道她的病情，听着她用音调扭曲、句读破碎，但仍算得上人言的声音讲述着格拉西艾尔的田野调查的成果。她的声音扭曲而破碎，内容却真挚充实，好像在通过这些仅存的资料去讲述另一位学者的一生。而在艾雅法拉的意识之中，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的指尖拂过摆在讲坛上的盲文资料，朝着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做着注定得不到回应的演讲。

于恍惚之间，她仿佛看到那些原本围绕在格拉西艾尔身边的骸骨生物轻快地跳跃至她的面前。这些生物围绕在艾雅法拉的身边，就好像格拉西艾尔施术的时候围绕在她身边一样。是了，艾雅法拉这是关于她的研究成果的发表会，这些与她亲近的骸骨生物自然会来的吧。

署名第一作者格拉西艾尔、由阿黛尔·瑙曼发表的报告于此画上了终止符，但讲堂里仍然一片寂静。没有人鼓掌，这不仅仅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听不见声音的缘故，更多是因为讲台上出现的那令人惊奇的一幕。本应只存在于艾雅法拉的意识中，仿佛幻觉般的骸骨生物，此刻竟真的出现在了她的身旁。这些骸骨生物昂起头，轻轻用本来是嘴的部位去蹭艾雅法拉的脸。

像是在向她表达感谢，又像是在向她道最后的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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