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股巨大力量让女骑士向后倒去。原本她以为自己会一直在虚空中坠落，可回过神来才发现，世界的变幻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自己正蜷缩着卧在一段楼梯上。
还能闻到市民会馆里火灾引起的烟味，但最害怕的果然还是那些来源不明的黑色的“水”。
只是它们现在都在自己下方，在台阶的最低处，像不会爬墙的黑压压的蚁群一般蠕动着——会受到重力影响的它们无法靠薄薄的这层量漫上来，无法触碰自己，更无法淹没自己。
阿尔托莉雅检查脚底的情况，发现那里没有沾有黑泥。
是在昏迷的过程中被某人或某种方式去除了么？还是这些黑泥经过一段时间就会自然消散？
说到底，自己刚才到底是被人拖上这道楼梯的，还是在意识模糊之际自行爬上来的？
不清楚，记忆全乱了……前额像是针扎一般在剧痛。
但是，有件事她记得，或者说一个景象。
那是自己没有看到过却记得，仿佛在刚刚触碰到黑泥时被塞进脑海里的景象。
那是在这座建筑空旷的音乐礼堂内，就在舞台上，漂浮着闪烁着夺目金光的圣杯。
那就是她要去的地方，她所参与的，这场战争的终点。
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卫宫切嗣恢复了意识。
尚未击发的“竞争者”还握在手里，在窸窸窣窣的水声中撑起身子，抬眼一看，面前是头朝向自己一动不动趴着的年迈佣兵。
两人的身下都是纯黑色的水，感觉不到温度但每拨弄一下都会让灵魂感到一阵恶寒的，诅咒般的物质。
站起身来的切嗣抬头望向天花板，注视着量有所减少但依然在顺着大洞向下低落的黑泥。
这倒是省事儿了——圣杯就在上面，降临仪式仍在进行。
他必须对上头的事做点什么，不过在那之前，他捡起掉在埃尔古顿身边的那把G3步枪，用手退出了枪膛里唯一的那颗子弹，把它收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唔……”
等埃尔古顿发出呻吟，捂着后脑勺试图站起来的时候，他被来自身后的金属触感阻止了。
“……！”
那个位置有防弹衬垫，但不足以挡住步枪子弹。立即意识到了自身败北的埃尔古顿僵住了身体，慢慢举起了双手。
在他身后的切嗣看来，这个老人全身发抖地投降，是理所当然的——从他一开始平静地起身的样子来看，他应该也看过了“那个”里面的景象。
那不是一般人类所能承受的罪恶。
在圣杯的内部，切嗣见到了妻子。
一身纯黑的连衣裙，在地狱般的末日之景中也能挂着温柔的微笑——这些异状让他几乎立即领会到这个女人不是爱丽丝菲尔•冯•爱因兹贝伦。
它也承认了，它是吸收了爱丽丝菲尔记忆和人格的“圣杯的意志”，而当切嗣询问它为何圣杯里面会是如此压抑恐怖的景象，而且它究竟打算如何实现他的愿望时，诅咒就已经开始了。
圣杯告诉切嗣，他将会和五百人一起乘船。
船有两艘。一艘载了三百人，一艘载了两百人。
两艘船同时出现漏洞，而就算动用所有人的力量时间也只够修补一艘的时候，切嗣去到了两百人的那艘船上，杀光了上面所有的乘客。
切嗣一开始认为，如果真有这种情况，那么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然而接下来圣杯却说，剩下来的三百人又分乘两艘船，一艘99人，一艘201人。同样的漏洞出现，同样不够修复两艘船。
结局是99人葬身大海——引爆较小的船上的炸弹的，是卫宫切嗣本人。
“不对……这不对！”
切嗣开始恐慌起来，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为了拯救两百零一人，牺牲了三百又少一人。他的计算似乎出了问题。
但圣杯借爱丽丝菲尔的嘴告诉他，他依旧是正确的——他不可能一次性把船上的所有人放在天平上称量，而每次，他都遵循自己的原则，牺牲少数拯救多数。
计算还在继续。
101人对100人。切嗣为了那多出的仅仅一人杀死了另外一边的一百人。
51人对50人……
26人对25人……
切嗣看着死者越来越多，尸山越堆越高……




切嗣不愿承认这是他会做的选择。这种明摆着歪曲他本意的选择有何意义？
然而圣杯提醒道，这就是他会做的选择，同时也是他做过无数次的选择。
卫宫切嗣数次主动前往局势已经濒临毁灭的战场，击毙某一方的指挥官，或者烧掉一大批补给，甚至利用燃料管线炸毁一整片城区。
他总是在人类因为无法调和的分歧而开始自相残杀的时候，以现代科技与魔术相结合的武力手段介入进去，以尽可能小的牺牲拯救尽可能多的人。
然而这种牺牲是无休无止的——人类之间永远存在分歧。
不断会有新的航船出海，航船总会出现漏洞，船上的乘客总会为了活命而大打出手。
就算靠核武器相互威慑也没有用——战争的执行者和牺牲品只是从军事大国被转换成了小国担任的代理人。
即便百年之后，人类齐心协力，带着和平的祈愿，乘着宇宙飞船迈向星海……遥远的距离最终也会催生出相互敌视的意识形态。



（ Mars Aeternum ）
人类是永远不会停止给彼此放血的，区别只是在于时间和地点。
其实切嗣老早就认清了这点。
“所以……所以我才追求圣杯！为了终止这些逻辑上注定永恒的纷争，我只有靠‘奇迹’！”
圣杯残酷地告诉他：“但是你没能认知的方法不可能含括在你的愿望内。如果你希望拯救世界，就只能用你已经认知的方法来实现。”
“开什么玩笑！只能用我的方式？！这算哪门子奇迹？！”
“就是奇迹。你所期待的却又无法凭有限的个人能力实现的愿望，将会以人类无法完成的巨大规模实现……这不是奇迹又是什么呢？”
“巨大规模”的效果立竿见影。
转眼间，世间只剩下五人。父亲卫宫矩贤，“母亲”娜塔利雅•卡敏斯基，助手久宇舞弥，然后是女儿和妻子。
五个人，2次选择。
先死掉的是父母，然后是助手。
最终剩下的两人，终于在天平的两端达成了平衡。
圣杯向切嗣许下承诺，赐予它生命，让它降临此世，吞噬一切，烧尽一切，给这片被人类贪欲与罪恶玷污的大地带来真正的“纯净”……同时，它会把妻子和女儿都还给他，让这一家人在没有纷争的新世界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
然而切嗣将这片幻境中的女儿一枪打死。
然后他就像在另一片幻境中挣扎的女人一样，毫不留情地掐住了朝自己扑来的“妻子”的脖子。
“为什么……为什么拒绝我们——？！”
面对圣杯以爱丽丝菲尔的记忆和人格发出的尖叫，满脸是血的切嗣用嘶哑的呜咽做出回答。
“两个家人……和近六十亿的苍生……”
男人双眼滚下的泪水，将干涸的血迹渐渐晕开——
“……这根本不用选！”
他的妻子不可能回来了，女儿大概也是。
就算爱因兹贝伦不对他施以惩罚，圣杯也会在他余下的时光里诅咒他吧。
可，就算如此，尽管如此，这个已经一无所有的男人也要——




“……拯救世界……”
这个直到最后关头才意识到自己荒废了一生的男人，拒绝了圣杯的条件——在他曾做过的无数次几乎毫无意义的选择之后，这个男人迎来了他必须做而且必须做对的一次选择。
这次，魔术师杀手，依然守住了自己的信条。
等他在现实中醒来，对他灵魂的拷问似乎已经结束了。
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好像丝毫没有影响到现实中的判断。
所以切嗣才能以平静的表情看着埃尔古顿的后脑勺，并用“竞争者”的枪管猛推了他的后背一下，等待着他的反应。
装有刺刀的突击步枪就摆在老人的面前，看上去没有被别人动过。切嗣刚才的那一推像是在说“我们之间还没结束，把武器端起来，继续打。”
如果是埃尔古顿真的还想一战的话，恐怕就会试着分散切嗣的注意力，然后一把抓起那把武器朝自己打过来吧。
可是枪膛里的子弹已经被切嗣悄悄退去了。切嗣不会给埃尔古顿用出杀手锏的机会。
说到底，现在优势占尽的魔术师杀手，为什么不立即对准这个寻仇者的后心扣下扳机呢？
切嗣不是没法做到，只是他在醒来之后就已经暗暗发誓，从现在开始，他无论如何都要杀死的人只剩下一个了，而那个人不是埃尔古顿。
“……”
在一段极度压抑的沉默之后，埃尔古顿俯身下去。
一开始切嗣以为他是真要去捡那把步枪，为此更为小心地瞄准了他的后背，可随后，老人只是手脚并用，越过掉在地上的G3，忍耐着痛苦，朝着道具仓库的出口爬了过去。
他的一个膝盖受伤了，明明会治愈术却没有对其进行治疗……所以看上去，他整个人的神智似乎都还在混乱之中。
看着这个落魄的老者像是登岸的海龟一样艰难地往房间外面爬着，切嗣对他的警惕也就渐渐放松了。
他认为自己一开始的判断是对的——埃尔古顿通过和黑泥的接触，怕是已经知晓了这是片生人勿进的是非之地，不是他这种局外人该涉足的地方。
切嗣为其过去的遭遇感到抱歉，但不管在那场婚礼上，自己夺走了他的多少亲友，切嗣都还不能任对方来向自己讨要血债——他还有必须要要做的事。
等埃尔古顿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之后，切嗣开始做第一件事。
他走向了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言峰绮礼，俯视着这个代行者最后的样貌。
不出所料，还有呼吸。
经历了起源弹的摧枯拉朽，十几分钟的内出血，诅咒黑泥的浸泡……这个男人依旧像是被冲上沙滩的鲸鱼一样，还在顽强地呼吸。
在感情上对这头怪物的生命力感到钦佩之余，切嗣的理智让他扣动了“竞争者”的扳机——




“呯！”
干涩的枪响之后，切嗣对自己此生的最后一名目标完成了击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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