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源石粉尘，撒在罗德岛舷窗上。
闪烁的虹光就像是少女的眼波。

罗德岛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是，真正能看见这一天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太快了。
尤其是跟罗德岛的小小领袖相处的每一天都让人习以为常的时候。
最开始，是小提琴的些微变调。
手上的源石结晶让阿米娅的手指越来越僵硬，她终于按不了弦了。
本该优雅的独奏最终听起来像是婴儿在乱碰乐器。
博士摘下手套，帮阿米娅按着琴弦。
后来，她在帮孩子们安排节日活动的时候摔倒了。
小兔子的双腿也使不上力气，博士慢慢替她按摩着。
“博士很高兴吧，平时总是盯着其他干员姐姐的腿看。”
阿米娅还在笑。
但博士知道，那层裤袜下面已经没有血色了。
再后来，医疗部多了一张床位。

博士靠在椅背上，一点一点活动着颈椎。
他的脸上也没有多少血色。
“已经失血超过了百分之二十，继续抽你会有生命危险。”
凯尔希没有回头，她正调试着离心机的参数。
“你就不能按错一个数字吗？这样我就能转移话题了。”博士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
“已经过了那个有效阈值。”
“我真的应该再多存一点。”
“你也很清楚，这只是尽可能地延缓。”
“所以已经是尽可能了吗？”
“尽可能。”
“你忘了封试管。”
博士不再看凯尔希了，他双手使劲揉着太阳穴。
而凯尔希看着左手中试管的塞子，若有所思。

博士穿过卧室和食堂之间的走廊，感觉自己有点头重脚轻。
他庆幸自己没穿一双需要鞋带的鞋，否则系个鞋带他都怀疑自己能不能再站起来。
大量失血之后理论上该吃些高蛋白的食物补充，但对他没用，因为吃什么都吐。
回到房间开了瓶应急理智药剂，这个倒是没吐，就是刺激的胃疼。
他本来不想喝这个，但一路听见的东西让他想骂人。
每一个人都在谈论阿米娅。
有人哀叹这孩子才刚刚成人。
有人说没见过她自己的生活，甚至还没谈过恋爱。
有悲观的病人躺在病房抽泣。
有小干员和小病人商量着怎么给她送礼物。
博士知道，如果不是在罗德岛或者要死的换了别人，谈论的只会更离谱。
哪怕他知道所有人都是真心实意的伤心，他也不想听这些。
咬着牙往床上一躺，然后头晕眼花脑袋撞到床头，但博士疼的连龇牙的力气都没有。

维娜从伦蒂尼姆回来了。
她没有去医疗部打扰，只是在外面走廊里干坐了一个小时，然后和流着眼泪的煌喝了一下午闷酒。
没人能一直担着责任，也没人能一直活跃气氛。

魏彦吾从龙门来了。
博士不想跟他说话，让老鲤把他拉着在会客室喝了两个小时茶。

罗素从大骑士领来了。
这时候她只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在病房里和阿米娅聊了一会儿，离开的时候表情相当沉重。
博士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的。
有句讽刺假慈悲的谚语叫阿达克利斯的眼泪，但对博士来说他认识的每个阿达克利斯都心直口快，跟假慈悲扯不上关系。

赫默从特里蒙回来了。
已经过了几年，但她的眼泪让博士回忆起她刚来到罗德岛的时候。
无能为力。
她早已不是无能为力的那个她，多年的医疗生涯也让她见惯了生死。
但见惯了生死，绝不代表对亲近之人的离去无动于衷。
这一次，换成伊芙利特来安慰她了。
虽然博士亲眼看见伊芙利特前几天写作业的时候捏断了笔。

今天，阿米娅没穿病号服。
衣橱里找到了当初音乐会的礼服长裙，她双手哆嗦着穿上了。
途中手肘碰到了床头，皮下出血怎么也止不住，青紫了一大片。
但她还是笑得很开心。
没有哪个孩子不喜欢自己打扮的体面漂亮的。
她就穿着这身衣服，在病房看了一天音律联觉的旧录像。
看着看着，无边的困倦袭来，她沉入了梦乡。

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博士和凯尔希都坐在床边。
阿米娅有些惊喜，深吸了口气。
然而没过五秒钟，她的眼泪就控制不住了。
伏在博士的肩膀上，一个劲的抽泣。
我以为我刚才已经离开了，还没有向大家好好告别。
说话不成句子，但另两个人至少听明白了她的表达。
凯尔希出人意料的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从另一边抱住了阿米娅。
这下真的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博士暗想着。
对每个人告别太耗费体力了，我们采取点别的方式吧，他说。

那一天最终还是来了。
一直到心电监护彻底变成直线，博士和凯尔希才从抢救室出来。
给阿米娅换上了她最常穿的制服，博士双手横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处理室。
他走得很慢，因为他不希望在这个过程摔倒。
很多干员都等在走廊里，在博士经过的时候，有意无意的扶一把。
舰内广播又一次响了。
“各位干员，这里是阿米娅，进行最后一次通讯。”
“从巴别塔一路走来，龙门，切尔诺伯格，大骑士领，伦蒂尼姆……直到现在……咳。”
没有人说话，让阿米娅的咳嗽在空间中甚至有些回音。
“我们一起做到了很多，没做到的也一样多。”
“我不知道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啦……这片大地的传说太多了，不知道该听哪个好，嘿嘿。”
“但是，我保证，如果还能见到殿下和ACE先生他们，我一定会替各位转达，大家一直没有放弃。”
“还有很多话想说……如果看到了这片大地的尽头，请大家帮忙告诉我吧。”
“这里是阿米娅，通讯完毕。”
有几个人已经在偷偷抹眼泪。
博士已经走到了尽头的处理室。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所有人立正，敬着属于不同国家的军礼，或是双手紧握祈祷。
博士长出了口气。

博士从处理室出来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
他没有戴面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食堂吃了碗面，他在整个舰体里转了一大圈。
几位干员有些惊讶，因为博士只是像平时一样打招呼。
他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但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
没有人接近阿米娅的卧室。
虽然她已经彻底结晶化，但大家的反应就像那间卧室还有人一样。
扑通。
博士走到门前的时候，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
他就那么四仰八叉的倒在走廊里，咳嗽都使不上力气。
耳朵就像是被塞进了飞行器引擎，各种尖锐刺耳什么都有。
也许还有某个少女的声音。
“博士，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呢？”
博士的嘴角向两侧痉挛着。
“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阳光穿过源石粉尘，撒在罗德岛舷窗上。
闪烁的虹光就像是少女的眼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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