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楚怀川带着几个人，田华也在其中，来到给园区送菜的批发商张大友家里，破门而入。

　　假充大哥的叫邹启，是从青江来的生面孔，刚从战场下来，孔武有力，颇有几分威严。

　　邹启喝道：「张大友！」

　　菜贩张大友从梦中惊醒，见到家里来了一伙凶神恶煞，吓得一骨碌下床，颤声问：「……你们是？」

　　邹启拎起张大友的前襟，一口流利的安澜语：「我们是龙云升龙大帅的便衣卫队！别装傻，柳亚辉园区的菜是你送的吧？」

　　「龙、龙大帅？」张大友脸色煞白，也用安澜语回话，「我就是个送菜的，什么都不知道！」

　　龙云升白父亚母，他的安澜母亲原是舞女出身，父亲是医药巨头「Vitalis」公司的高管。殖民者渐渐撤出安澜三角洲后，利益输送更为间接，他受到多方扶持，成为黄金港地区的军阀。

　　黄金港市井中通行安澜语，在此谋生的华人多少也会说一些。

　　「龙大帅要彻查柳亚辉的园区，今天的菜用我们的车送，你也一起去。」

　　张大友慌了神：「我、我不行……和他们耍心眼被发现，他们会杀了我的！」

　　邹启另一手拔枪，枪管抵住他的颈窝：「你可以不去，我现在就会杀了你。」

　　同时，几个人冲进里屋，把一个老头架了出来，一圈黑洞洞的枪口将他团团围住。

　　「爹！」张大友急得喊出了家乡话。

　　「我的兄弟们会留在你家，照顾你的老父亲，你最好乖乖配合。」

　　张大友只能无奈顺从，上了停在他家门口的厢式货车，一起来到他的店里。别的手下都留守，只有楚怀川和田华跟了过去。

　　路上邹启问起卸货时的情况，张大友说凌晨食堂里只有一个管理员，从B区带着几个做饭的「猪仔」过来，收到他送的菜，就开始着手准备全园区的早饭。

　　情况和楚怀川猜想的大差不离。

　　他们开来的厢货经过改装，车厢最里面有个夹层，只有40厘米深度，配合两米的内高，可以立两三个人。

　　夹层原本是为了方便运送尸体，今天则有楚怀川和田华两个活人藏在里面。

　　两人进去后，铁皮扣上，菜一筐筐迅速装车。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搬菜的声音哐啷哐当，格外清晰。

　　人手众多，菜筐几分钟就码好了。邹启开着车，张大友坐在旁边，往园区所在的海岬开去。

　　门口岗哨见是陌生车辆，远远就示意停车。

　　守卫小跑过来，看到副驾驶的张大友，问：「张大友？今天怎么换车了？下来。」

　　张大友畏畏缩缩不敢答话。

　　守卫脸一沉：「已经来这么多趟了，还跟有人要吃了你似的！」

　　邹启没有熄火，开门跳下车，一口方言，俨然也是个在黄金港讨生活的华人：「张老板车坏了，借我的车来。」

　　「下次要提前报告。」守卫瞪了张大友一眼，走到货车后门，「开门，检查。」

　　夹层内一片漆黑，呼吸不畅，虽有发动机的轰鸣可以盖住声音，楚怀川和田华仍是背靠厢壁，屏气敛息。

　　后门被打开，吱嘎作响。

　　「我去！这味……」守卫嘟囔了一句。

　　车厢内弥漫着强烈的鱼腥味，本是为了藏尸时掩人耳目，此时却让借车的理由更加顺理成章——菜贩向鱼贩借车，合情合理。

　　一道手电光束扫过码好的菜筐，从夹层缝隙透了进来。

　　守卫上车，一步一震，楚怀川脚下的铁板也微微颤动。脚步声越来越近，与夹层内的两人只隔一道铁皮。

　　菜筐大半镂空，有些什么一目了然，守卫随手拨弄几下就下了车：「行，进去吧。」

　　田华长舒了一口气。

　　后门关上，货车重新开动，行驶在A区平整的沥青路面，来到食堂仓库门口的卸货区停下，正是3点34分。

　　「哈啊……怎么两个人来？」食堂管理员打着哈欠问。

　　「这是我的车，张老板的坏了。」邹启下来打开后门，爬了上去。

　　张大友下了车，战战兢兢，不敢多发一言。邹启站在车厢内，把菜一筐筐递给车下的张大友去搬。

　　管理员在里面核对着订货单上的项目与数量，浑然不觉危险已经来临。

　　最后一筐菜递给张大友后，邹启快速打开暗扣，移过铁皮，把夹层里的楚怀川和田华放出来。一连串动作不可避免弄出了一些声响，但管理员正在专心核对，不以为意。

　　邹启向两人比划管理员的身高，与楚怀川差不多，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田华先下车，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不敢多耽误，与邹启对视一眼，立刻在仓库大门外贴墙坐下。

　　「哎，这人是谁？怎么身上还带伤？」邹启站在仓库门口，指着门边，向里问道。

　　「怎么回事？」管理员走出来查看，果然见到门外墙根处坐着个人，注意力完全被田华吸引，「你谁？」

　　趁管理员弯腰查看田华，邹启从裤子里摸出一段尼龙绳，以迅雷之势，从背后套他的脖子！

　　管理员见眼前有绳子晃过，本能后退，伸手去抓。田华一拍地爬了起来，一把扯住管理员的双手，管理员抓了个空，尼龙绳立即在脖子上拉紧。

　　邹启下了死力，管理员被勒得眼球暴突，面皮紫红，想喊却无法出声。他双脚乱蹬，有几下踢在田华身上，田华却笑得快意，低声咒骂：「狗管理也有今天……」

　　「小声点。」楚怀川也跳下车，开始动手脱管理员的裤子，防止等会失禁弄脏，又铺了张塑料布在他脚下，以免脏在地上，被路过的人怀疑。

　　一分钟后，管理员的挣扎渐渐止歇，邹启又勒了一会，确认脉搏彻底消失才放手。

　　没有失禁，防脏是多此一举了，大概前后都没有存货。

　　尸体软倒，被楚怀川和田华接住，顺势放在塑料布上。邹启从车上摸出一支手枪，盯着仓库大门警戒。

　　楚怀川扒了尸体的衣饰鞋帽，搜出一串钥匙。鞋大了两码，方便活动起见没有换，其余的他全都换上了自己身。

　　三人把尸体用塑料布裹起扎紧，抬上车放进夹层封好，又搬出夹层里的几个窄箱，踏入仓库大门放下，已是3点58分。

　　从管理员出去到他们三人进来，还不到十分钟，张大友见管理员的衣服到了楚怀川身上，瞠目结舌：「你……他……」

　　邹启一晃枪口，指着张大友：「闭嘴。」

　　仓库进去有一道小门，连着食堂后厨，里面有几个人在择菜，有几个人在揉面做馒头，都是管理员从B区带过来的。

　　他们看到穿管理制服的楚怀川进来，随后是和他们一样穿「猪仔」制服的田华，倍感诧异，纷纷停了动作。

　　楚怀川问：「B区每天几点开饭？」

　　「六点……」有人迟疑答道。

　　五月的清晨六点，天一般已经大亮了，会很不利于行动。

　　楚怀川正在思考如何去B区不显得可疑，突然听到有车从远处开过来的声音。

　　初听时，三人心内都是一紧。那车声浑厚又松散，听得出也是一辆货车，各人也就稍稍放宽心。

　　邹启收了抢，揽住张大友的肩膀闲聊。田华走到那几个择菜的人旁边，他们制服一致，混在一起毫无破绽。

　　楚怀川压低帽檐，走出仓库大门。

　　这辆车送的是生活物资，司机疑惑管理员换了人，楚怀川声称自己是新来的，胡乱给他签了货单，卸完货走人时，是4点11分。

　　楚怀川略一思索，走到后厨，指着择菜的人：「你，你，你，还有你，跟我去搬东西！」

　　那三个每人搬了一箱饮用水，还有一个是田华，他抱着厢货夹层里带来的那几个窄箱。

　　园区到底不是真正的战区，夜间守卫少了一大半，只剩零星几个，其余的都在睡觉。楚怀川避开守卫近前，守卫远远见到制服都对，不疑有他。

　　轮岗需要人手，不比「狗推」、「猪仔」只用管饭，养守卫需要真金白银砸下去，看得出，柳亚辉不太舍得。夜里少有人走动，园区连路灯都不怎么开，实在是能省则省。

　　事态因夜间守卫的减少，远比楚怀川预想的顺利。他到了两区之间的铁门，用管理员身上拿来的钥匙开锁通过，又来到B区那片空地，看了眼表，4点23分。

　　「死出」楼前台阶上，有一点隐隐约约的红色火光，是谁在坐着抽烟。

　　楚怀川压低声音：「阿昌，你要的水来了。」

　　阿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按灭烟头起身：「就在这放下吧，他们还在睡觉。」

　　他们指的显然是楼里的打手们。

　　楚怀川示意另外三个把东西放下，田华则抱着几个窄箱，走到「死出」楼前。

　　「这猪不好用，你给我换一个。」

　　「啧，真麻烦。」

　　阿昌明白了楚怀川的意图，带着田华进去，轻手轻脚，没过多久，领着韩谦出来。

　　韩谦神情茫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在楚怀川吩咐「跟我走」后，无所适从地跟着。

　　田华暂时留在「死出」楼内，楚怀川与阿昌暗语几句，原路返回，去时是四个「猪仔」，回时也是四个「猪仔」，远处的守卫完全未觉有异。

　　另外三个被送回A区食堂后厨，韩谦则被带到仓库门前的厢货边，回来时身轻走得快些，4点31分就到了。

　　厢货进入园区已经快一小时，绝无理由再停留下去。

　　和来时一样，张大友坐在副驾驶位。邹启在驾驶位车门下等着，眉头紧皱：「……太久了。再不来，我闹肚子的借口可混不过去。」

　　韩谦终于觉察出不对：「你们是……」

　　「秦曦的朋友，来救你，别说话，上车。」

　　韩谦瞳孔地震，张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楚怀川推着韩谦上车厢，移开铁皮，把他安顿在夹层里，和尸体并排，又重新封好，关上后门。

　　「你确定不走？」邹启问。

　　楚怀川点头。白书瑶无法简单偷出来，要捞她只能兵行险招，先把韩谦弄出去是更稳妥的选择。

　　再回到B区「死出」楼时是4点46分，天边开始透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蒙蒙白。

　　在楚怀川离开的十几分钟里，阿昌守着楼道门，田华则拿上阿昌给的钥匙，去二楼放出了几个人，一起摸进楼内打手们的宿舍，趁四个打手仍在睡梦中，个个无声勒毙。

　　楚怀川与阿昌简短交换情报。

　　「韩谦登上货车出了园区。」

　　「打手已经搞定，田华继续去二楼放人了。」

　　阿昌一指楼道右转的储藏间，楚怀川闪身进去，他们带来的窄箱被放在里面。

　　打开最上面的窄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手雷，小巧轻便的82-2，每颗不过260克重，却能制造半径6米的破片雨。

　　楚怀川抱着窄箱上了二楼。下午他留心数过，除去几个伤势太重的，二楼共有三十多人，田华解开了他们的手铐，人群集中在走廊上。

　　「想出去吗？」楚怀川扫视他们身上的伤痕。

　　三十多双眼睛齐聚过来，有的警惕怀疑，有的愤怒未消，有的满怀希望，但一个比一个狠厉，其中绝无退缩。

　　「想！」田华第一个应道，咬牙切齿，不敢高声，「出去把狗逼管理都杀光！」

　　随后各人压抑的「想！」和「杀光！」在走廊里此起彼伏。

　　「那就自己挣命。等外援来了，就从里面杀出去！」

　　楚怀川发给每人两枚手雷，并讲解用法。这些人多半没摸过枪，一时半会要教他们射击和换弹匣不是易事，不如手雷简单粗暴。

　　他还给三十多人编号分组：「一会听阿昌指挥，分组投掷。」

　　安排已毕，两人匆匆下楼，阿昌找了身管理的制服给田华换上。

　　楚怀川问阿昌：「关于星哥，还有什么情报吗？」

　　阿昌所知甚少：「那栋楼不给我们靠近，里面都是星哥自己的人。昨天下午确实死了个人，据抬尸体的兄弟说，好像还是个女人。」

　　女人？

　　楚怀川不及细想了，5点04分，天边已经有泛白的趋势。

　　小路尽头，那栋贴着红砖的小楼，有好几个守卫把着大门口，硬闯和潜入都不太可能，唯一有可能接近的，是小楼东北边的大树。

　　大树再东北边，是守卫的宿舍楼，比红砖楼高两层，从宿舍顶楼的窗户爬出去，顺着大树，能到红砖楼的房顶。而园区配电房，也在宿舍楼里。

　　「死出」楼外，正有巡逻守卫路过。

　　楚怀川和田华等这一波巡逻过去，迅速贴边，避过红砖楼前守卫的视线，潜进宿舍楼里。

　　田华去找配电房，楚怀川几步并作一步上了顶楼。

　　左右一扇扇宿舍门掠过，手刚搭上西侧的窗户，紧靠身后的宿舍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守卫走出门来，准备去卫生间，在昏暗廊灯下看到楚怀川的背影，揉了揉惺忪睡眼：「……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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