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书瑶私奔后，应该和沈未晞在一起。她出现在这里，是沈未晞死了，还是她被沈未晞卖了？

　　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沈未晞，引诱她私奔的广告暗语，是出自某个「狗推」的精心编写？

　　楚怀川感觉那声尖叫还在耳膜上回荡，混着主管所说「兄弟们先玩一遍」的笑语，炸得脑壳隐隐作痛。

　　白书瑶是正在遭受侵犯吗？被枪杀的是试图保护她的人？难道是沈未晞？

　　能在柳亚辉的楼里开枪杀人的，又是谁？

　　各种疑云在他脑子里乱撞，理不出任何头绪。仅凭一声枪响、一具尸体、一串尖叫，还有一句简短的「走开」，拼不出事件的全貌。

　　但事态越混乱，他反而越清醒。

　　以现在的武力直接冲过去救人，与自杀无异，不仅救不了白书瑶，还会让蛇鹫和这几个手下都折在这里，也许还包括阿昌。

　　韩谦更是会绝了生路。目前他身体状况良好，但随时都有可能被处决，如果他们也陷在这，无人搭救他，迟早是一死。

　　至少，两个人都还活着。还有时间想办法，情况不是最糟。

　　空地上的百来号人已经被赶回楼里了，蛇鹫与外面等候的手下会合，楚怀川定下心神，跟在人群里，慢慢想着破局之策。

　　主管把钥匙扔回给阿昌：「阿昌，我们去A区，你看好这里。」

　　阿昌还想再跟，但是主管发了话，也只能回去。

　　过了A区和B区之间的铁门，可以看到篮球场边的食堂还开着。

　　蛇鹫与主管闲聊：「园区这么多人，每天吃喝拉撒就要不少花费吧？你们也在食堂吃？」

　　大部分打工人都会抱怨食堂，园区也不例外，主管一听食堂的话题就开始倒苦水：「那猪食也是人吃的？天天就几样菜炖来炖去！」

　　蛇鹫笑笑：「至少是现做的，我去过大陆，那边好多食堂都给上预制菜了。」

　　主管哈哈大笑：「预制菜多贵啊！那边厨师工资高，而且客人是挑着买，鲜菜卖不完就烂了，全是成本，才显得预制菜便宜。这里是喂猪喂狗，不准挑，还是他们自己动手做，成本就只有每天早上送来的菜。」

　　「我看B区好像没有食堂，『猪仔』是过来A区吃饭吗？」

　　「怎么可能，他们的饭菜要低一档，也是在A区食堂做，做好装盒拉过去，到点了放饭。」

　　听着他们对话间的信息，找到园区足以利用的漏洞，楚怀川心念电转，有了一个计划。

　　蛇鹫看过几批A区的「狗推」，问了价，表示太贵，不打算买，主管有些失望。

　　楚怀川插话：「大哥，要不回那栋楼里看看？一楼那个不行，不是还有二楼吗？」

　　蛇鹫不明其意，只配合着点头称是，主管连忙引着他们，又回到B区的「死出」楼前。

　　走来的路上主管用对讲机通知了，远远就看到阿昌坐在楼道前的台阶上等着。

　　流程如前，只有楚怀川和蛇鹫一起进去。

　　「昌哥在这里等我们？」楚怀川与阿昌打招呼，又抬头看天，「要变天了，可能在四点到六点之间。」

　　主管也看了眼天，只见晴空万里，一丝云也没有，疑问：「哪有变天的样子？」

　　楚怀川看着主管，故作尴尬：「不好意思，我记错了，好像是明天下午变天……」

　　主管抬头时，阿昌若有所思，随后起身去开楼道门，意有所指地答话：「当然，接到指令，我就在这等着了。」

　　楼内气味依然令人作呕，四人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关人更加分散些，不再是一楼的十人通铺，而是四人一间。

　　他们全是年轻男人，体格也不错，每个人身上都带伤，有各种鞭痕和烫疤，双手反背，被铐在钢架床的地柱上，以极其憋屈的姿势坐在地面。

　　四人经过时，有人发现窗外窥视的目光，破口大骂起来，骂声此起彼伏。

　　比起「狗推」的麻木和「猪仔」的恐惧，他们的眼神有的阴鸷凌厉，有的暴躁凶狠，虽然身上都有伤，但看得出没有一个软脚虾。

　　转了一圈，楚怀川指着一个伤痕最多的：「大哥，这个怎么样？」

　　那人个子不高，身材敦实，身上几乎要没有一块好皮，新旧鞭痕交叠，有的发红有的发紫。

　　蛇鹫摇头：「这个也带伤……算了，比一楼那些强，至少看起来不会死。原来是干什么的？」

　　阿昌回答：「他叫田华，以前是个电工。」

　　楚怀川一听电工的背景，心里确定了这个人选，打手势暗示蛇鹫。

　　主管见有戏，开始瞎编，试图迎合矿主的迷信心理：「电工好啊！地脉属土，矿物属金，土旺到极处就生金，所以才有了您的生意。塌方说到底也是土太旺的缘故，电就是雷，震卦为雷，属木，木能克土，把他送进去，正好压一压这过旺的土气。」

　　蛇鹫装作迟疑：「不对吧，木是能克土，可金也能克木，他就这么一个人，能有多少木？送进去还没能压土气，别被金给克完了。你看那电，在铜线里跑一趟就少了好多，不就是因为金克木吗？」

　　主管愣了一下，继续胡说八道：「还是蛇鹫大哥懂得多。不过阴阳上也有说法，金乃阳消阴长，又是地下的金，阴气更重，这才容易出事。木是阴消阳长，一定能镇住阴气！」

　　他们胡扯玄学时，阿昌已经用钥匙解开了田华的手铐，提着他出了房间。

　　田华在里面听得到蛇鹫和主管的对话，沉着一张脸，刚出来，就对蛇鹫骂了一句：「那是因为有电阻，傻逼！」

　　蛇鹫被噎住，气笑：「就他了。」

　　田华大骂着扑上来：「我操你祖宗！！呃——」

　　阿昌一电棍把田华击晕在地，喊来楼内的打手，将他五花大绑。

　　楚怀川和阿昌抬着田华下楼，出去后由其他几个手下接过。蛇鹫又与主管磨了几句，付了钱，田华被抬到园区门口，塞进车后备箱。

　　刚上车，楚怀川立即联络渡鸦。

　　游隼：黑入园区附近的道路监控，找到每天开往园区方向的送菜车，时间大概率是凌晨到清早之间。任务紧急，多找些人看视频。

　　黄金港基建简单，道路监控并不密集，不一定能找到，但是事已至此，只有赌一赌，尽力而为。

　　蛇鹫叫楚怀川的化名：「瑞恩，你说现在怎么办？」

　　楚怀川沉思：「目标十有八九是知道了什么秘密，被柳亚辉盯上准备灭口，买是买不出了，只能抢。」

　　「靠我们在黄金港这点人？园区里带枪守卫不少，今天看到的就有小几十个，虽然分散在各处，集结起来也就几分钟的事。孔雀老大那边可以调兵来吗？」

　　「黄金港是龙云升的地盘，从青江来人，一个两个还行，荷枪实弹来几百人，龙云升恐怕会觉得是开战了。实力有限，不能硬抢，我有个冒险的计划。」

　　「什么计划？」

　　「刚才那个尖叫的女人，我认识，姓白，她哥哥正在黄金港找她……」

　　楚怀川详细说明自己构想的部署。

　　蛇鹫沉吟未决：「……太冒险了，确实有成功的可能性，但只要一个环节出了岔子，就是瓮中之鳖。」

　　「我知道冒险，时间紧迫，别无他法。」

　　半途中，后备箱的田华醒了，又开始骂骂咧咧。

　　车停在海堤的路边，楚怀川拖着田华下车，问：「田华，想不想回园区？」

　　田华还未解其意，坐在地上冷笑：「威胁我？想杀就杀。」

　　楚怀川语气平静：「你想不想回园区，杀几个那些虐待你的人？」

　　田华愣住：「什么意思？」

　　「如果不想报仇，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楚怀川边说边解开田华的绳子，「想报仇，就跟我走，听我的安排，参与我的行动。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选了参与，却又反水或是退出，下场不用我多说。」

　　田华犹豫了一会，犹豫没有多久，几分钟内就做了决定：「……我跟你去！」

　　上车后，田华和手下们坐一起。车到了民居据点楼下，渡鸦的报告也发了过来。

　　渡鸦通过道路监控，找到了每天清晨三点半出现在园区附近的送菜车，又根据车牌，查到了那人的姓名，也就随之有了住址。

　　楚怀川急步匆匆，与蛇鹫径直上了三楼。蛇鹫从抽屉里拿出园区的详图——是刚搭上阿昌时他提供的，对比今天的所见所闻。

　　「阿昌的图应该保真。」蛇鹫确认。

　　「谨慎起见，等会给田华印一份，让他也对比看看。」

　　楚怀川与蛇鹫商讨了一会时间点和路线的事宜，蛇鹫问：「那位白小姐，也是目标吗？」

　　「把她设为目标二。优先营救目标一韩谦，他是组织成员亲属，而且救出的可能性更高。目标二情况不明，周围的安保也更复杂，能捞则捞，实在不能捞的话……」

　　笃笃笃，有敲门声响起。

　　楚怀川开门，见是一个手下领着田华，秦曦也在门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别人都不敢在蛇鹫办公室门前徘徊，不过秦曦是游隼先生带来的，蛇鹫吩咐过不能怠慢，见她上楼，也就没人拦着。

　　「想问情况？」楚怀川见秦曦点头，嘱咐她，「等会我忙完下去和你说。」

　　秦曦见楚怀川在忙，只能下楼。

　　田华说，他在自己的裤子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纸片，纸片上写着：柳亚辉把兄的儿子，只知道叫星哥。

　　大概率是阿昌。主管和他们去A区时，阿昌才有了写纸条的机会，纸条多半是趁主管专心和蛇鹫扯玄学，阿昌给田华解手铐时塞进去的。

　　所谓星哥，就是在柳亚辉的楼里肆意开枪杀人的大人物？说到底，阿昌知道的还是太少了，连个全名也没有。

　　「柳亚辉的把兄是谁？」楚怀川反复看着纸片，问蛇鹫。

　　蛇鹫也茫然，柳亚辉在黄金港混迹几十年，没人听说他有什么把兄，把兄儿子的信息就更无从得知了。

　　讨论结束后，楚怀川去僻静处给白承璋打了个电话。

　　白承璋听闻妹妹可能在园区里，当然是情绪激荡，几乎立刻要去拼命，同时不断咒骂沈未晞。

　　楚怀川再三稳住，白承璋才冷静下来，承诺按计划行事。

　　千头万绪的部署告一段落，天已经黑透，他终于来到二楼秦曦所在的房间。

　　「你父亲目前没事，但柳亚辉要他的命，买不过来。」他简短说明，「我已经有了新的营救计划，行动时间在凌晨。」

　　秦曦没有多问细节，眼底的忧色显然并非只为了父亲：「新的行动……比今天下午的危险得多，是不是？」

　　楚怀川无法否认：「 是。」

　　「你要去？」她声音渐低，「我在门外听到一些，不是故意的。白小姐……为什么会在里面？」

　　「她收到曾经爱人的暗语，私奔到了黄金港，至于陷在园区的原因则情报不足。我需要去，她不是组织成员，我去涉这个险，比让别人去更合适。」

　　但是谁都知道，想同时救出两个分散关押的人谈何容易，风险会成倍增长。

　　「她……很危险吗？」秦曦问出这句话时，目光里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很危险，她在园区首脑的楼里，有枪响、尖叫、尸体。于情，我不想见死不救，于理，计划有她哥哥的参与，我不愿利用她哥哥却轻易放弃她，除非事不可为。」

　　秦曦垂眸，沉默不语。

　　她突然抓住楚怀川的双手，没有别的动作，只紧紧地抓着。他也就由她抓着，这放任，此刻更近似于一种温柔。

　　他交代：「雪鸮，如果明早八点我还没有回来，这里可能也不安全了，会有人带你去青江找孔雀，他会送你返回境内。以后听雪阁实验室依旧由你使用，渡鸦会和你对接……」

　　「我会启动甲片里的机关。」秦曦打断他安排后事般的叮嘱，「氰化钾很快，不会太痛苦。」

　　她与平日一样，冷静如雪后荒原，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先生，你为我而来，如果因我而死，我无可归还。」

　　那沉如磐石的冷静，比一般人所有情绪化的信誓旦旦，更深地击中他。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无法说出口，只让沉默缓缓流淌，在一下午的忙碌后，这深夜来临前的安宁里。

　　有电话打进来，秦曦放开了楚怀川的手。

　　楚怀川接起电话，白承璋在那头，声音疲惫：「我费了很大功夫……对方终于同意了。」

　　条件差不多齐备，只等时间。

　　他承诺：「我会尽量回来。」

　　秦曦低语：「请你一定回来……我等你，陪我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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