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的九月，雨水总是多得让人心烦。
并不是那种缠绵悱恻的江南烟雨，而是带着工业区特有的灰蒙蒙的湿气，顺着破旧的屋檐滴落，在青石板缝隙里汇成浑浊的小水洼。

林默撑着那把伞骨都要断了一根的黑伞，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家的巷子里。他是附近重点高中的年级第一，也是这片老城区出了名的“独行侠”。贫穷像是一层洗不掉的底色，让他习惯了低头走路，习惯了用冷漠隔绝周围嘈杂的烟火气。

直到他在巷子深处的拐角，看见了那个少年。

那是一堵爬满了枯萎爬山虎的红砖墙，此时却坐着一个比这灰暗雨天要鲜活一万倍的人。
少年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甚至比林默还要显得稚嫩单薄些。他没打伞，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坐在满是青苔的墙头，两条修长的腿悬在半空，漫不经心地晃荡着。雨水早已打湿了他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白衬衫，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如抽条柳枝般的身形。

林默的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一样，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他见过很多人，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那双眸子在阴沉的雨幕中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子天生的傲气和野性，却又干净得不染纤尘。像是……像是庙里供奉的神像突然活了过来，带着一身的桀骜不驯，闯进了这凡俗的人间。

似是察觉到了窥探的视线，墙头的少年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雨帘，直直地撞进了林默的眼底。
“喂。”
少年的声音清越，像是玉石坠地，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慵懒，“那个打伞的书呆子，看够了没？”

林默一愣，握着伞柄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平日里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漠在这一刻竟然有些维持不住。
“雨大。”林默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发紧。

“你也知道雨大啊。”少年嗤笑一声，那笑容明艳得晃眼。他单手撑着墙沿，身体微微前倾，像只准备捕食或者单纯恶作剧的猫，“小爷我浑身都湿透了，难受死了。看你顺眼，带小爷回家避避雨？”

这简直是荒谬。
理智告诉林默，带一个来路不明、举止怪异的少年回家是极其危险且麻烦的。他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连自己转身都困难，哪里容得下这尊大佛？
可就在他准备拒绝的时候，少年突然打了个喷嚏，鼻尖瞬间泛起了一抹委屈的红，整个人缩了缩肩膀，像只被淋湿了毛还要强撑气势的小狐狸。

“……下来。”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变成了妥协。林默把伞往前送了送，遮住了少年头顶的雨幕。

哪吒挑了挑眉，似乎对凡人的识相很满意。他甚至没有寻找落脚点，直接从两米高的墙头轻盈一跃。
没有落地时的沉重声响，他像片羽毛一样，稳稳地落在了林默身侧。
一瞬间，一股若有若无的莲花清香，混杂着雨水的潮气，霸道地侵入了林默的呼吸。那不是任何一种香水的味道，清冷、幽远，却又带着令人心跳加速的热度。

“我叫哪吒。”少年毫不客气地挤进伞下，肩膀碰到了林默的手臂，温热的体温隔着湿衣服传了过来。他侧过头，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烁着戏谑的光，“你呢？凡人。”

“林默。”
林默低声回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那死水般平静的生活，怕是要彻底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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