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缓缓推入一间陈设朴素的客厅，光线透过半拉的百叶窗，在空气中投下几道平行的光轨，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记者：您好，马先生，我们是hgk媒体的记者，上周您给本台《电视开播30周年》企划投稿过，您还记得吗？

市民马先生：哦，我知道了，请进吧。

【记者与摄像师随马先生进入室内，在一张旧沙发上坐下。摄像机镜头以一个平缓的角度，对准了马先生。】

记者：听说您有关于失传媒体《憨憨电光少年第三季》的线索，所以我们冒昧前来采访了，请问这部片子是真的吗。

市民马先生：确实是真的。我不仅看过，还买过DVD，不过在上大学搬家的时候就丢掉了。

记者：那还真是遗憾呢。说起来，《憨憨电光少年》是马薇薇小姐在荧幕上的首秀吧，也是很多人的童年回忆，连我小时候也看过这部剧的第一季呢。

市民马先生：如果后来没发生那件事就好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记者脸上的职业性微笑微微收敛，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记者：（一阵沉默）是啊，太可惜了，我们也很惋惜。

市民马先生：说回第三部的事吧，毕竟你们是为这个来的吗。

记者：请讲吧。

市民马先生：毕竟那是10多年前的事了，我记得的内容和当时多少有些偏差。关于这部片的细节，我尽量回忆起来，给你们描述一下吧。我最后一次看第三部，那应该是2010年的事。

2004年

父母的工作总是那么忙，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带着一身疲惫回来。整个暑假，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我和电视里永不停歇的喧嚣作伴。我就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盆栽，唯一能做的，就是透过那块发光的屏幕，窥探一个与我无关的世界。

开学后，这种被隔绝的感觉也并未消散。我所在的帝都市实验中学，是一所明星学校，班里总有些同学的名字会偶尔出现在电视或杂志上。而我的前桌，马薇薇，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个。

她总是梳着利落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划出轻盈的弧线。那双眼睛细细的，弯弯的，像月牙，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会陷进去两个甜甜的酒窝。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配着蓝墨色的及膝裙，领结处系着一只小巧的蝴蝶结，干净得不像话。只要稍微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是某种花混合着阳光晒过被褥的香气，那是我整个青春期里，关于“美好”这个词最具体的定义。

她的学姐，校青果广播站的主播，毕业后成了帝都电视台的主持人。这条清晰的路径，对马薇薇来说，就像是灯塔，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我们同姓，又是同学，但仅此而已。她是天上的月亮，我只是地面上的一粒尘埃。从二年级开始，她就很少来学校了。为了维持“学生”这个名义，她只在期末考试前才会像候鸟归巢般短暂地出现，考完试，便又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是那本被她借走的学期笔记。那是我第一次和她有超过三句话的交流。

那天下午，夕阳把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我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还要回来考试？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早就被事务所安排好一切了吧，根本不用像我一样，为了升学发愁。”

她正在收拾书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听见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点尖锐和不耐烦的语气说：“作为童星，连‘学生’的身份都不是的话，那还有什么意义？”

她转过身，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也不过是一颗划过天际的流星罢了。说不定哪天就过气了，靠吸毒过日子，然后被父母送到国外，变得谁也不认识，最后默默无闻地消失。”

说完，她拉上书包拉链，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只留给我一个纤细又决绝的背影。那句在空旷教室里久久回荡的话，好像一个令人心悸的预言。

【镜头前的马小虎先生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的扶手上轻轻摩挲着。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记者：这么说，您和马薇薇小姐学生时的感情真是令人羡慕呢。能和那么早就出道的明星有往来，是什么感觉呢，果然很奇妙吧。

【马小虎先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镜头】

市民马小虎：（沉默）当时的情况，不如说用“我单方面对她产生了感情”这个描述更恰当。

那番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那个燥热的午后。从那以后，我们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灰。

但笔记还是要借的。

她依然会在期末前回来，安静地坐在我的前桌，抄写我的笔记。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她抄得很认真，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仿佛之前那个说出冰冷预言的女孩只是我的幻觉。

抄完之后，她会把笔记本轻轻放在我的桌上，低声说一句“谢谢”，然后转身离开。

但有一次，她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最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欠你人情。”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拉起我的手腕，走向了教学楼角落里那间很少有人去的盥洗室。

那是个天生就该爱玩的年纪，对于任何出格的事情都抱着一丝隐秘的兴奋。在空无一人的水房里，瓷砖反射着清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消毒水味。我们俩嘻嘻哈哈地笑着，像是在进行一场心照不宣的秘密游戏。

她会用那双总是握着笔、打着蝴蝶结的小手，笨拙又认真地包裹住我。她的手总是冰冰凉凉的，像一块上好的玉，与我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那股从她指尖传来的凉意，总能轻易地浇灭我心底的燥动，却又在更深处点燃另一团火。

有时候，她会蹲下身，仰起那张总是带着甜甜酒窝的脸，用她柔软的嘴唇，给我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的战栗。

在那些瞬间，我总会产生一种错觉。我觉得，她是我的女孩儿。

“你是我的女孩儿吧？”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

她停下了动作，抬起头，那双细长的弯弯眼眸里，水光潋滟，看不真切。她没有回答，只是又低下头去，用行动代替了言语。

但当我再次提起时，她却总会打个马虎眼，用一种轻快的、仿佛在说别人事情的语气说：“不是啦。”

她会一边整理自己微乱的衣领，一边说：“我妈妈从小就教育我，凡事要强，不能欠别人人情。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和你两清而已。”

就好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样，那一年秋天，《憨憨电光少年》在金星星频道准时开播了。

那是一部剧情简单到有些傻气的儿童剧。讲的是来自网络星球的天才少年“蓝霹雳”，来到地球，和一个叫李文文的地球小孩成了朋友。蓝霹雳给了李文文一个能穿越网络世界的星球网址，于是李文文就和一群小伙伴，一起对抗破坏环境的恶霸李天霸，以及他那仗着家里有钱、总是跟在屁股后面的儿子洋洋。

而剧里的女主角，那个天真又聪明、总在关键时刻帮助大家解决烦恼的女孩“戚薇薇”，就是马薇薇。

起初，我对这部剧毫无兴趣。这种给小孩子看的东西，对我来说幼稚得可笑。但我的死党李少侠却是个狂热粉丝，每天放学后的话题都离不开它。终于，在一个周末，他硬是把我拖到了他家，指着电视屏幕，兴奋地让我看那个“曾经和我们同班的明星”。

电视里，马薇薇穿着鲜艳的戏服，脸上是夸张又灿烂的笑容。那不是我熟悉的马薇薇，却又分明是她。

奇怪的是，从那天起，我竟然觉得这部泛着傻气的儿童剧变得有意思起来。我开始沉迷于那个爱装酷、内心却很柔软的李文文，常常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代入他的角色，想象着如果自己也能拥有一个来自网络星球的朋友。

只是，每当马薇薇演的“戚薇薇”一出现，我就会瞬间出戏，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我会下意识地拿起遥控器，跳到别的台，看一些无聊的纪录片或者新闻，直到估摸着她的戏份演完了，再默默地切回去。

那个暑假，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客厅里，断断续续地看完了整部剧。

一天晚上，妈妈难得早下班回家，看到我竟然还在看这部儿童剧。电视上，正好是马薇薇的一个特写镜头。她放下包，疲惫地叹了口气，开始数落我：“你看看人家马薇薇，跟你差不多大，小小年纪就演节目当上明星了。你怎么还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快回屋复习功课去！”

我默默地关掉电视，走回自己的房间。妈妈的话使我心里不太舒服。

马薇薇确实因为这部剧彻底出名了。金星星频道其他的儿童剧也纷纷向她发出邀请，她的身影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各种少儿时装杂志的封面上，笑容依旧甜美，却离我越来越远。

也是从这个学期开始，她从学校里彻底消失了。她再也没有回来参加过任何一次考试。

我的课桌前，那个总是梳着马尾、带着好闻香气的背影，空了。

我依然习惯性地整理着每一科的学期笔记，把它们写得工工整整，放在桌角。但是，再也没有人来借了。

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并最终找到了一个奇异的出口——《憨憨电光少年》。

我对这部剧的迷恋，一直持续到了高中。尽管后来推出的第二部、第三部，剧情越来越离谱，口碑也一落千丈，成了大家口中的烂片，我却依旧看得津津有味。我甚至把攒了很久的零花钱都拿了出来，买下了整部剧的DVD，像收藏什么绝世珍宝一样。

剧里的世界在变，演员也在变。饰演李文文和蓝霹雳的演员片酬越来越高，或许是觉得这档儿童剧配不上他们的身价了，从第二季开始，李文文就换成了另一个人，到了第三部，连蓝霹雳也换了张新面孔。主角团里，唯一不变的，只有那个始终在原地踏步的“戚薇薇”。

然而，主演的频繁变动，似乎也成了这部剧被诟病的原罪之一。因为收视率持续走低，制作方为了挽救局面，开始加入越来越多下三滥的恶俗情节。而这些情节，大多都围绕着马薇薇饰演的戚薇薇展开。

比如，她会被其他少女按住，用羽毛搔弄脚底，在镜头前无助地笑着；她会穿着一件布料少得可怜、仿佛随时都会走光的性感比基尼，和一群少年在沙滩上打排球；她会和主角嘴对嘴地分享同一支冰淇淋，奶油沾在嘴角，引人遐想；甚至有一集，她穿着泳衣被反派抓到老巢，被粗麻绳捆在椅子上，接受着那种带有SM意味的戏弄。

那时候的我，看着这些画面，心里并没有多想。或者说，我不敢多想。

我只是隐约地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那个高高在上的、活在杂志封面和电视荧幕里的马薇薇，那个说着“两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马薇薇，你也有今天。

我只需要躲在屏幕后面，欣赏着这些被精心设计出来的恶趣味情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拉近我们之间那遥不可及的距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并非那颗遥不可及的明星，她也会坠落，也会被玷污，也会变得和我一样，被束缚在某个不堪的角落里。

这部剧的结局，是它被愤怒的家长们联名举报，最终在金星星频道全面下架。商场里，少量关于这部剧的DVD和周边产品，也都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镜头稳定地对准马小虎先生，他脸上的神情比之前要严肃一些。】

记者：听过您的描述，我更加确信《憨憨电光少年》有第三部了呢。

市民马先生：当然存在。而且我的一个朋友现在还有这部片子的影像资料，我可以联系他为你们提供。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市民马小虎：不过，我找你们来，也不单纯是为了这件事。事实上，我见过疑似这部剧第四部内容的播放。

【记者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惊讶，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与摄像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记者：您说的“疑似”是什么意思？（微笑）看来这次我们来，还有意外收获呢。

市民马小虎：抱歉。那时候，我是通过个人电视信号接收器，俗称“锅盖”的东西看到的。这段影像的记忆，我只能记得几个模糊的画面。硬要让我说具体播放了什么内容，我实在不能准确描述出来。

【记者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而自信的微笑，她侧过身，将镜头引向她身后一直安静站立的一位男士。】

记者：没关系。这次我们还邀请了本台知名的催眠师，马鹿先生。

【镜头缓缓摇向那位男士。他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沉稳，眼神平静而专注。他向镜头微微颔首致意。】

记者：在他的帮助下，我们已经成功唤醒了多个嘉宾的回忆，顺利完成了之前几期的采访拍摄。想必在他的帮助下，您也会慢慢回忆起来的。

【马鹿先生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温和地看向马小虎，声音平稳而有说服力。】

马鹿先生：马先生，您不必有任何压力，请看向这副纸牌，我们只是创造一个安全的环境，让您能够更轻松地触及那些被时间尘封的记忆碎片。整个过程您都是清醒的，并且您拥有完全的控制权，您可以随时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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