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夜色像是一块被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绸缎，严严实实地覆盖在锦衣卫统领李肃那座戒备森严的私宅上。在这座充满了明朝肃杀气息的建筑里，每一道游廊的拐角都仿佛隐藏着窥视的眼睛，每一簇摇曳的灯火都像是鬼魅在低语。

赵晓蜷缩在厢房那张硬邦邦、透着股子陈年漆味的红木榻上，辗转反侧。李岩、王铁和陈宇都在隔壁沉沉睡去，甚至能听到王铁那如雷般的鼾声隔着墙板嗡嗡作响，那是属于山东汉子特有的、即便在绝境中也能倒头就睡的粗粝生命力。可赵晓不行，他是个成都娃儿，胃袋里装的是火锅的滚烫和折耳根的清脆，此时却被那种冷飕飕的、只有炭火残温的沉闷空气塞得满当当的。

他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一只小猫在抓挠。那种空虚不仅是饥饿，更多的是一种对现代生活的、骨子里的丧失感。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双流老妈兔头的鲜辣和建设路小吃街的嘈杂。他突然好想哭，想念那个有外卖、有WIFI、有李岩哥哥毒舌却体贴的调侃的世界。

李岩那个瓜娃子，抱着那块玉睡得跟死猪一样，也莫得人管我。赵晓小声嘟囔了一句，四川话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轻软，带着点自怜的意味。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凭借着少年人特有的、有些莽撞的机敏，他悄悄摸下了床。脚趾触碰到那冰凉刺骨的青石地面时，他打了个冷战，却没停下。他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惊心动魄。他猫着腰，像是一只灵巧的狸猫，躲过巡逻卫队的火把光影，顺着空气中那股极其微弱、却被他敏锐捕捉到的油烟味，一路摸索向宅邸的后方。

后厨的一角竟然亮着灯。

那灯光不是大堂那种辉煌的烛火，而是一盏有些昏暗、却散发着油脂香气的油灯。赵晓还没进门，就先闻到了一种味道。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花椒被热油激发的麻香，混合着干辣椒在铁锅里翻滚出的焦香，甚至还有一种极其隐秘、极其违和的……豆瓣酱的味道。这种味道在大明的江南，在这座充满清淡淮扬气息的私宅里，就像是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生生劈开了赵晓那颗近乎绝望的心。

他推开门，动作有些急促。

灶台前，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身材略显瘦削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那人一手执着长柄铁勺，一手拎着一块油乎乎的抹布，正对着一口巨大的铁锅忙活着。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白色的水蒸气在灯光下氤氲，仿佛一片梦幻的迷雾。

最让赵晓魂飞魄散的是，那个身影竟然在哼歌。

那是一段极其轻微、极其模糊的旋律，没有歌词，却带着一种短促的、现代流行乐特有的节奏感。那是去年夏天横扫成都各大商场的那首网红神曲。

赵晓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种跨越时空的荒诞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颤抖着嗓音，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师傅……你这个锅里，放了海椒没得嘛？

那身影猛地一震。铁勺撞击锅沿，发出一声清脆的锵鸣。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的脸，满面风霜，眼角堆叠着深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不可置信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着赵晓身上那件因为逃亡而变得破烂不堪、却依然能看出是现代运动服的卫衣，盯着赵晓那头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明朝人看来惊世骇俗的短发。

那人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半晌，才憋出一句带着浓重四川口音、却又夹杂着某种失落已久的现代汉语频率的话：兄弟……你晓不晓得什么叫‘英雄联盟’？

赵晓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当机了。他觉得眼眶一热，那种成都娃儿特有的感性瞬间崩塌。他扑过去，差点撞翻了旁边的条案：天呐！大哥！我是白银段位的！你咋个在这里嘛！你是不是也是穿过来的嘛！

那厨子手中的勺子哐当落地。他一把抓住赵晓的肩膀，那双常年颠勺、布满老茧的手力量大得惊人：老子在这里待了八年了……八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一个能跟我说普通话的活人了！我还以为我是这世界上唯一的瓜娃子！

两人在充满油烟味的明朝厨房里，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样死死相拥。赵晓哭得稀里哗啦，那厨子也红了眼眶。

大哥，我好饿，我想吃毛血旺，我想吃二姐兔丁。赵晓抽噎着，声音在热蒸汽里显得闷闷的。

那厨子抹了一把眼泪，眼神重新变得犀利而狂热。他指着锅里那盆红亮亮的、在这个时代绝对属于“异端”的菜肴：毛血旺没得，老子给统领大人做的是‘改良版’的麻辣兔头。海椒是我在这府后的菜园子里偷偷杂交培育了五年才弄出来的，虽然味道差了点，但绝对杀口。来，兄弟，先整一口！

赵晓接过那双沉重的竹筷，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那种辛辣、那种麻木、那种带着家乡泥土气息的味道在舌尖炸裂的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春熙路的鸣笛声，听到了九眼桥的歌声，听到了现代文明那渐行渐远却从未消逝的轰鸣。

就在这时，厨房外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首领，里头好像有动静。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响起，那是李肃麾下的副将。

厨子的脸色瞬间一变，他猛地把赵晓推向灶台后的草堆：躲进去！快点！千万莫出声！要是让那帮锦衣卫晓得你是我的‘老乡’，咱俩都得被拉去浸猪笼！

赵晓缩在干草堆里，闻着那种熟悉的、带着四川辣味的香气，心里却第一次涌起了一种在大明朝生存下去的勇气。

外头的锦衣卫推门而入，刀鞘撞击铠甲的声音清脆刺耳。

而赵晓在草堆里，紧紧抓着那双沾满油腻的竹筷，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知道，这趟穿越之旅，不再是四个少年的孤军奋战了。

在这座古老的金陵城下，在这烟火缭绕的后厨深处，属于“现代人”的秘密结社，正在一盘麻辣兔头的见证下，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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