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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以千计的黑鸟盘踞在堀内宅邸的黑瓦屋顶上,嘶哑的嘶鸣声连成一片,像无数根生锈的铁钉,钉进浓稠的黑暗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将这座占地百亩的官邸彻底吞没。风卷着桑树叶的沙沙声从庭院深处传来,混着乌鸦的聒噪,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回荡,像亡魂的低语。
堀内衫是被一声格外凄厉的鸦鸣吵醒的。
他从床上坐起,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跳得快要炸开。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茧里,无数只黏滑的虫子在他的皮肤上爬动,啃噬着他的皮肉。
“该死的畜生。”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窗外的乌鸦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听得人心烦意乱。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倒杯水喝,脚却踩了个空。
他的拖鞋不见了。
堀内衫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是京户内阁的文书大臣,手里握着不小的权力。在这座宅邸里,他就是绝对的主人,所有的家仆都对他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可现在,他的拖鞋居然不见了。
他提着嗓子,对着走廊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宅邸里传出很远,“你们都死到哪里去了,我的拖鞋怎么不见了?”,没有人回话,只有乌鸦的嘶鸣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黑暗中回应着他。
堀内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又喊了几声,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整个宅邸安静得可怕,似乎除了他之外,所有的人都消失了。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
可随即,这股寒意就被怒火取代了。明天早上,他还要向次长提交一份关于千锻町重建的重要报告。那份报告还在办公房的书桌上,等着他做最后的修改。他没有时间和这些偷懒的家仆计较。
“一群没用的废物。”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榻榻米上。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摸索着走到墙边,按下了电灯的旋钮。
灯丝闪烁了几下,发出微弱的黄光,然后就彻底熄灭了。
“灯也坏了?” 堀内衫的火气更大了,“这群废物,连个灯都不知道修,明天我就把你们全部辞退!”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终于在衣柜的抽屉里找到了一盏铜制的蜡油灯。这是很久以前的老物件了,平时很少用到。他从抽屉里拿出火柴,划亮,点燃了灯芯。微弱的火光跳动着,照亮了他周围一小片区域。墙壁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堀内衫提着油灯,推开了纸拉门,朝着办公房的方向走去。
木质走廊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油灯的火光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他的脚步来回晃动。走廊两旁的居室都黑着灯,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偌大的堀内宅邸,此刻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那种莫名的不安,再次涌上了堀内衫的心头。他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里的油灯,加快了脚步。办公房在宅邸的南边,要穿过整个庭院才能到达。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木门,走进了庭院。
庭院中央,种着一棵巨大的桑蚕树。这棵树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树干粗壮得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布满皱纹的脸。浓密的枝叶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庭院。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个人在树下窃窃私语,并且有三根早已生锈的铁钉,钉在树干的部位,不过宅邸中也没有人能说清这三根铁钉的来历。
堀内衫不喜欢这棵树。他总觉得这棵树太老了,太阴沉了,像一个活了上百年的老妖怪。他曾经多次想要把它砍掉,都被老夫人阻止了。老夫人说,这棵树是堀内家的守护神,能保佑堀内家世代平安。
“等她死了后,我一定要把这棵树烧了。”
堀内衫在心里骂了一句,加快了脚步,想要快点离开这个阴森的地方,他穿过庭院,走进了南房。办公房就在南房的最里面。
南房的走廊比别处更暗,也更潮湿。空气中总有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桑叶的味道。油灯的火光在这里显得更加微弱,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堀内衫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生怕踩到什么。
他停下了脚步,因为在走廊左侧的一间居室的推拉门底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昏黄的灯光从破洞里渗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
这间居室是闲置的,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怎么会有灯光?
堀内衫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放轻脚步,慢慢走到那扇推拉门前。他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身,将眼睛凑到了那个破洞上。
然后,他对上了一只眼睛。
它嵌在黑暗里,正死死地盯着堀内衫。那只眼睛很大,眼白浑浊发黄,瞳孔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光泽,像死人的眼睛一样。可在那死寂的深处,又透着一种惊恐,仿佛它看到了比地狱还要可怕的东西。
堀内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骤停了一般。他想要尖叫,想要逃跑,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眼睛,和它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互相对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眼睛消失了。
紧接着,无数只小小的、黑色的虫子,从那个破洞里爬了出来。
那些虫子只有指甲盖大小,身体呈半透明状,能看到里面黑色的内脏,每一只虫子的背上,都长着一张人的嘴。它们从破洞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向着堀内衫爬来。那些小小的嘴一张一合,发出细碎的、孩童般的低语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堀内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油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灯油洒在地板上,火苗窜了起来,照亮了走廊。
火光中,那些虫子爬得更快了。它们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地板,像一块黑色的地毯,朝着堀内衫蔓延过来。堀内衫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他的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力气。他只能用手撑着地板,拼命地向后挪动。
他忽然感觉到有一阵冰冷的呼吸,吹在了他的后颈上。
有人站在他的身后。
堀内衫的身体僵住,他慢慢地转过头。一个穿着红色着服的女子,正站在他的身后。她的头发很长,乌黑发亮,像瀑布一样垂在腰间,遮住了她的脸。她的皮肤白得像纸,在跳动的火光下映着。
她伸出一只苍白、纤细的手,轻轻抚上了堀内衫的肩头,然后俯下身,将嘴唇凑到堀内衫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一股带着桑叶清香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钻入了堀内衫的鼻腔。
他的感官开始消失。先是耳朵。那些虫子的低语声,乌鸦的嘶鸣声,风吹树叶的声,所有的声音都在顷刻间消失了。世界变得一片死寂。
然后是眼睛。火光开始变得模糊,那些虫子的身影,红衣女子的身影,都开始扭曲、旋转,像水中的倒影。
最后是触觉。他感觉不到冰冷的地板,感觉不到女子冰冷的手,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红衣女子直起身,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堀内衫,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她弯下腰,抓住堀内衫的脚踝,拖着他,朝着庭院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红色的着服拖在地上,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子,虫子们立刻分开一条路,让她通过。
她拖着堀内衫,穿过燃烧的走廊,走进了庭院。
庭院中央的桑蚕树下,站着两个穿着白色丧服的少子。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皮肤苍白,眼睛漆黑。他们手牵着手,看着红衣女子拖着堀内衫走过来,脸上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然后,他们拍着手,唱起了一首童谣。
“摆筷子呀,摆筷子, 神龛映出影法师。 摆筷子呀,摆筷子, 轻飘飘地,戏耍舞。 混入数数歌里哭, 两个声音,桑树之底…… 笼子缝,笼子缝, 笼中的小狐狸, 何时何时,能重逢。”
红衣女子将堀内衫放在了桑蚕树的树干旁。
古老的桑树活了过来。树干上的皲裂慢慢扩大,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布满尖牙的嘴。树皮像嘴唇一样开合着,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无数根粗壮的树根从地下钻出来,缠住了堀内衫的手脚和身体,将他慢慢地拖向那张巨大的嘴。
堀内衫依旧昏迷着,没有任何挣扎,而那些根将他拖进了树干里。那张巨大的嘴,缓缓地合上了。树皮重新愈合,看不出任何痕迹。仿佛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两个少子停止了拍手,也停止了唱歌。他们抬起头,看着红衣女子,脸上依旧带着天真的笑容,红衣女子摸了摸他们的头,然后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棵古老的桑蚕树。
……
夜露沾湿了草叶。
惨白的圆月悬在墨色的天空中,像一枚被磨平棱角的银币,洒下银色的光。芦屋浮叶跟在姐姐芦屋暮月的身后,赤红色的法师衣摆扫过路边的杂草,沾了满身的露水。她的手在宽大的衣袖下紧紧攥着自己的魔导笔,黑檀的笔杆被手心的冷汗浸湿,滑腻得像一条蛇。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两旁的树木张牙舞爪,投下扭曲的黑影。风卷着树叶从身后传来,像有人在踮着脚跟随。芦屋浮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小路,在月下亮着白光。
“你很紧张吗,浮叶?”
芦屋暮月的声音在前方平静地响起。她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匀速往前走,手里的铜制吊灯在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火光将她的影子印刻。
“不,我还好……” 芦屋浮叶连忙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姐姐,声音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颤,“我也不是第一次面对魔物了,我能行的。”
她嘴上这么说,心脏却跳得像要炸开。这是她第一次独自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以前每次出任务,都有父亲或者兄长在身边,可这次,父亲让她和姐姐俩人。先来调查堀内宅邸的异常,他自己要两个刻钟后才能赶到。
芦屋暮月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的脸在火光下显得冷淡,眉眼和浮叶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沉稳和锐利。她也从腰间的皮鞘里抽出了自己的魔导笔。那是一支比浮叶的更长、更精致的魔导笔,笔杆上蚀刻着繁复的火焰纹路,顶端镶嵌着一颗鸽血般大小的火元素石。
“父亲叫我们先来这里,可你不觉得奇怪吗?” 芦屋暮月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堀内宅邸上,声音低沉,“如果真的只是普通的魔物作乱,堀内家的人不可能在几天之内音讯全无,连一个求救的信号都发不出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是霍拉呢?再更可怕些,是异种霍拉。我们两个,都只是使用火元素的魔戒法师,没有魂钢铠甲,真的能对付得了吗?”
芦屋浮叶顺着姐姐的目光望去。
堀内宅邸的黑色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无比狰狞,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高大的围墙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生锈的铁门紧闭着,门环上挂着的铜铃早已断裂,只剩下半截铁链在风中轻轻晃动。宅邸的屋顶上,盘踞着数以千计的乌鸦,它们安静地蹲在瓦檐上,像一尊尊黑色的雕像,用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们。
“会是…… 飘浮灵,或者是龙蜥那样的魔物吗?” 芦屋浮叶小声问道。她见过龙蜥的可怕,那种庞大的、浑身覆盖着坚甲的魔物,一口就能咬断一个成年人的腰。
“希望是吧。” 芦屋暮月淡淡地说,“但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里的气息…… 太压抑了。”
她看到妹妹脸上露出了退缩的神色,语气缓和了一些,伸手轻轻拍了拍浮叶的肩膀。“不用如此紧张。父亲再过两个刻钟就会赶到,我们只需要先行调查,摸清里面的情况就行,不用和魔物硬拼。堀内宅邸上下十七口人,几天之内全部消失,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
芦屋浮叶靠在姐姐的身旁,感受着姐姐身上传来的温度,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如果弦正兄长他在的话,那该有多好。” 她轻声说道。
芦屋弦正是她们的兄长,也是芦屋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他在二十岁那年就从父亲手中继承了铠甲与 “炎燔骑士·御吼” 的称号,如今隶属于南之番犬所,是全稻妻都有名的魔戒骑士。只要有他在,无论多么可怕的魔物,都能被斩于刀下。
“不能总是指望兄长大人。” 芦屋暮月摇了摇头,“弦正兄长有他自己的任务,南之番犬所的调遣从来都不会停歇。我们也总有一天,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说完,她转过身,走到那扇生锈的铁门前。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铁门发出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混杂着霉味、腐臭味和桑叶清香的冷风,从宅邸里面涌了出来,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屋顶上的乌鸦受到了惊吓,飞起一片,遮天蔽月,发出嘶哑的鸣叫声。
“我们进去吧。” 芦屋暮月提着吊灯,率先踏入了先院。
芦屋浮叶连忙跟了上去。
先院里一片狼藉。原本修剪整齐的草坪早已荒芜,杂草长到了半人高,在月光下像无数只伸出的手。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滑腻不堪。几座假山倒塌了一半,碎石散落一地。庭院中央的喷水池早已干涸,池底积满了落叶和淤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整个先院死气沉沉,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浮叶。” 芦屋暮月停下脚步,转过身,严肃地看着妹妹,“你的所学的都非进攻型法术,大多是探测和防御。所以切记,一旦有魔物出现,就立刻到我的身后,不要逞强,明白吗?”
芦屋浮叶点了点头,将自己的魔导笔举在胸前。她的魔导笔比姐姐的要短一些,笔杆上的纹路也简单得多,顶端的火元素石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没有办法。” 她有些自卑地低下头,“我体内的魔导力实在是太少了,无法承受大消耗的法术。如果我能有一颗神之眼,那该有多好。拥有神之眼的魔戒法师,可以直接从中汲取元素力,就不再需要过多消耗自身的魔导力了。”
在稻妻,并不是所有的魔戒法师都能拥有神之眼。大多数像她们这样的普通法师,只能依靠自身的魔导力,催动魔导笔中镶嵌的元素石来发动法术。而那些被“神明”选中、获得神之眼的法师,无疑是幸运的,他们的力量远比普通法师强大得多。
“神之眼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芦屋暮月看着妹妹,语气温柔却坚定,“但即便没有神之眼,我们不也还是成功讨伐了许多次魔物吗?上次在名椎滩,我们两个联手,不也杀死了那只祸害渔民的海坊主吗?我负责进攻,你负责协助我,我们是最好的搭档。浮叶,千万不要低估自己的力量。”
听到姐姐的话,芦屋浮叶抬起头,看着姐姐明亮的眼睛,心里的自卑和不安消散了不少。她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姐姐!”
芦屋暮月满意地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两人沿着石板路,穿过先院,来到了主宅前。主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像一张张开的兽之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她们走到了一条岔路口。一条路通向主宅的内部,另一条路通向庭院深处的桑蚕园。
芦屋暮月停下脚步,看了看两条路,又望了望天色。“我想我们得分开行动了,浮叶。”
“哎?” 芦屋浮叶愣了一下,脸上立刻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可这样的话……”
“堀内宅邸占地偌大,我们只有两个人,如果一起行动,等父亲赶到的时候,恐怕连一半都查不完。” 芦屋暮月的态度坚决,“我们必须分开一段时间,这样才能最快地摸清里面的情况。”
芦屋浮叶咬紧嘴唇。她心里并不愿意和姐姐分开,在这个阴森可怕的宅邸里,独自一人意味着未知的危险。可她也知道,姐姐说的是对的。如果不能尽快查清这里的情况,万一真的有魔物潜伏,等到它变得更加强大,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知道了。” 她最终还是点了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这才是我的好妹妹。” 芦屋暮月伸手,轻轻揉了揉浮叶的头发,“一刻钟后,我们在这里碰面,再交流各自的发现。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要勉强自己。如果发现危险,就立刻发出信号,我会马上赶过去。注意安全,浮叶。”
“嗯。姐姐也要注意安全。”
芦屋暮月提起手里的吊灯,转身朝着通向桑蚕园的那条路走去。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只留下微弱的火光在远处摇曳,最终也彻底熄灭了。
岔路口只剩下芦屋浮叶一个人了。
芦屋浮叶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魔导笔。她给自己壮着胆,然后转身,踏入了主宅的黑暗之中。主宅的走廊比她想象的还要黑暗。月光只能透过纸门,洒下斑驳的光影,大部分地方都笼罩在黑暗里。芦屋浮叶催动魔导力,让魔导笔顶端的火元素石发出微弱的红光,勉强照亮了身前的地方。
宅邸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芦屋浮叶贴着冰冷的墙壁往前走,魔导笔顶端的火石颤巍巍地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纸上,忽长忽短,像个受惊的活物。她反倒希望这里能有些声音——哪怕是乌鸦的嘶鸣,或是风吹动木板的吱呀声也好。可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响。
纸门上的糊纸大多已经破了,露出后面漆黑的格子。风从破洞里钻进来,拂过她的后颈,像有人在对着她的脖子吹气。芦屋浮叶攥紧了魔导笔,掌心的冷汗把黑檀色的笔杆泡得发滑。她每走一步都要停顿片刻,竖起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生怕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会突然伸出一只手来。
转过一道弯,一扇半开的推拉门出现在眼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刻着“书斋”。芦屋浮叶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霉味。这里是堀内衫的个人居室。
房间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散乱地堆着各种公文和钢笔,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裂成了一块块龟甲。椅子歪倒在一旁,地上散落着几张白纸,显然主人离开时十分匆忙。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蒙着厚厚的灰尘。
芦屋浮叶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目光扫过书桌。她翻了翻桌上的公文,大多是些市政厅的普通文件,没有什么特别的。她又拉开了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印章、信纸和私人物品。
在抽屉的最底层,她摸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信纸已经有些发黄,边角被磨得发毛。芦屋浮叶将信纸展开,借着魔导笔微弱的红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那是一手刚劲有力的文字,落款处签着“堀内衫”。
“桐时法师台鉴:
展信安。
近日来我噩梦频频,入寝难安,每夜皆见红衣女子立于床前,蚕虫爬满枕席。幸得法师指点,施以桑蚕除灵之法,方得片刻安宁。大恩不言谢,他日芦屋家族若有需用之处,堀内衫万死不辞。
堀内衫 敬上”
芦屋浮叶拿着信纸的手猛地一抖。
芦屋桐时。
那是她的父亲。
信纸从她的指间滑落,飘落在地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让她浑身冰凉。堀内衫居然和父亲有联系,而且看信上的内容,他们在不久前还频繁来往。父亲不仅知道堀内宅邸的异常,甚至还亲自指点堀内衫做了所谓的“桑蚕除灵之法”。
可在此之前,父亲只说堀内宅邸有人失踪,让她们姐妹先来调查,对自己和堀内衫的联系却只字未提。
父亲为和要隐瞒这件事,堀内宅邸的变故,和父亲到底有没有关系?
无数个疑问在她的脑海里翻腾,让她头晕目眩。她一直以为父亲是正义的,是斩妖除魔的魔戒之人。可现在,她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事物,产生了怀疑。
芦屋浮叶捡起地上的信纸,将其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衣袋里。她必须把这封信交给姐姐,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转身走出了书斋。她必须尽快和姐姐汇合,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她。
按照之前的约定,姐姐去了桑蚕园调查,而她负责宅邸内部。芦屋浮叶握紧了魔导笔,朝着北房的方向走去。走廊越来越暗,魔导笔的红光也逐渐微弱,她的魔导力已经消耗了不少。
走到北房的走廊尽头时,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仆役服的女人,背对着她,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垂在背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你没事吧?”,芦屋浮叶停下脚步,轻声问道。
那个女人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芦屋浮叶皱了皱眉头,又往前走了一步。“请问,你是这里的仆人吗?你知道其他人都去哪里了吗?”
那个女人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到她脸的那一刻,芦屋浮叶便觉得自己呼吸也要停住。
那是一张青灰色的脸,皮肤像牛皮纸一样紧绷在骨头上,双眼没有任何光泽。脸上、脖子上,到处都是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在她的脚边汇成了一滩小小的血洼。她的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
“别过来!”
芦屋浮叶尖叫一声,后退一步,将魔导笔横举在身前。她能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活人了。她的身上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只有冰冷的死气和浓重的血腥味。
尸变的家仆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朝着芦屋浮叶扑了过来。她的指甲又尖又长,像五把锋利的刀子。
芦屋浮叶咬着牙,催动体内仅剩的魔导力。魔导笔顶端的火元素石骤然亮起,发出耀眼的红光。数道燃烧着的火链从笔尖射出,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尸仆的身体。
火焰灼烧着皮肤,冒出滚滚黑烟。尸仆发出痛苦的嘶吼,拼命地挣扎着,可火链越缠越紧,深深勒进了她的皮肉里,烧得焦黑的肉块一块块掉落在地上。
一阵“哗啦”的玻璃破碎声在这时传来。
芦屋浮叶抬起头,她看见走廊两旁的窗户同时被撞碎。一个又一个尸变的家仆从窗户里翻了进来,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脸上都带着和刚才那个女人一样的青灰色和诡异的笑容。他们密密麻麻地挤在走廊里,朝着芦屋浮叶缓缓走来,发出嘶哑的低吼。
她挥动着魔导笔,又射出几道火链,束缚住了最前面的几个尸仆。可更多的尸仆从后面涌了上来,踩过倒下尸仆的身体,继续朝着她逼近。她的魔导力在飞速地消耗着,魔导笔顶端的红光愈发暗淡,射出的火链也变得纤细。
一声轻响后,束缚着第一个尸仆的火链终于断裂了。
那个被烧得焦黑的尸仆晃了晃身体,再次朝着芦屋浮叶扑了过来。紧接着,其他的火链也相继断裂。所有的尸仆都挣脱了束缚,嘶叫着向她冲来。
“姐姐!”芦屋浮叶绝望地大喊一声。她用尽体内最后一丝魔导力,将魔导笔举过头顶。一枚耀眼的火球从笔尖射出,直冲云霄,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红色的烟花。
做完这一切,芦屋浮叶就沿着走廊拼命地往前跑,身后的嘶叫声和脚步声逼近。她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就在她的身后。只要她慢一步,就会被那些尸仆撕成碎片。
她跑到了刚才和姐姐分开的岔路口,可通往先院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
芦屋浮叶冲过去,用力地拉着门把手,可大门纹丝不动。她低头一看,只见门板上刻满了黑色的符文,符文正散发着淡淡的黑光,将整个大门牢牢地封印住了。她伸手去碰那些符文,一股灼热的触感瞬间从指尖传来,烫得她猛地缩回了手。
门被封印,她也被困住了,而尸仆的嘶吼声已经近在咫尺了。
芦屋浮叶背靠着冰冷的大门,绝望地看着那些向着她的尸仆。她的魔导力已经彻底耗尽了,魔导笔顶端的火元素石彻底熄灭了,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她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一阵空灵而诡异的童声,此刻在走廊的尽头响了起来。
“摆供品呀,摆供品,
纸门浮出影法师。
摆供品呀,摆供品,
幽幽地,荡来荡去。
混进拍手声里哭,
两缕魂魄,封印之间。
……抓影子,抓影子,
影子里的小人儿,
何时何时,能成对。”
歌声清脆稚嫩,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像冰锥一样扎进芦屋浮叶的心里。
她抬起头,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在走廊的尽头,站着两个穿着白色丧服的少子。他们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长得一模一样,皮肤苍白得像纸,眼睛漆黑得没有一丝眼白。他们牵着手,拍着手,对着芦屋浮叶微笑。
看到芦屋浮叶望过来,他们停止了唱歌。其中一个少子抬起手,指向了芦屋浮叶身后的另一扇门。
尸仆的脚步声已经到了眼前。
芦屋浮叶没有时间犹豫。她转过身,朝着那扇突然出现的门冲了过去。她拉开门,冲了进去,然后迅速转身,将沉重的木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尸仆们撞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木门剧烈地晃动着,木屑纷纷落下,仿佛随时都会被撞破。
芦屋浮叶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捂着胸口,冷汗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落在地板上。
门板还在身后剧烈震颤,尸仆的嘶吼隔着厚重的木头传来,闷得像天空的雷鸣。芦屋浮叶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胸口剧烈起伏,肺里像灌进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她抬起颤抖的手,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指甲深深嵌进皮肉,留下几道青紫的印子。
疼痛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弥漫在脑海里的恐惧。
“我是芦屋家族的魔戒法师……”她对自己说。接着便想起父亲说过,无论遭遇何等险境,最先崩溃的永远是头脑,而非身体。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攥紧魔导笔的手,掌心的红痕慢慢褪去。刚才耗尽的魔导力正在缓缓恢复,像干涸的河床渗进细流,笔杆顶端的火石重新泛起微弱的红光。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月光,打量这个陌生的房间。
这里不是宅邸的内部。潮湿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窗外是堀内宅邸的外墙,一道墨色的景观河在月光下倒映着冷光,河面上漂浮着腐烂的桑叶和断枝。连接两岸的木桥早已断裂,只剩下半截桥墩孤零零地立在水里,腐烂的木板挂在钢筋上,在风中轻轻摇晃。
而在河的对岸,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芦屋暮月。她穿着那件鲜红的法师衣,背对着浮叶,一动不动地站在断桥边。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手里的吊灯早已熄灭,垂在身侧。
“姐姐!”
芦屋浮叶扑到窗边,用力挥舞着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姐姐!我在这里!快过来!”
可她没有回头。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对芦屋浮叶的呼喊充耳不闻。过了片刻,她缓缓抬起脚,自顾自地向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对岸的树林里。
“姐姐,等等我!”
芦屋浮叶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她用力拉了拉窗户的栏杆,栏杆早已锈死,纹丝不动。她不能在这里等着,姐姐一定是遇到了危险,才会变成那副样子。她必须追上她。
她转过身,看向房间另一侧的门。那扇门通向堀内宅邸的外屋,也就是堀内衫家属居住的地方。或许从那里可以绕到景观河的上游,找到过河的路。
芦屋浮叶握紧魔导笔,轻轻推开了那扇门,而外屋中一片寂静。
和主宅的阴森不同,这里走廊的地板被擦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画着穿稻妻服的女子和盛开的樱花。若不是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温馨的家。
走廊尽头的厨房门敞开着,锅里还剩着半锅冷掉的米饭,灶台上摆着没洗的碗筷,筷子还放在碗边。一间卧室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个没缝完的布偶,针还插在布偶的胳膊上。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都还在,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主人离开不过两三天。
他们似乎走得太匆忙了。匆忙到连饭都没吃完,连针线都来不及收好。
芦屋浮叶的心沉了下去。堀内家十七口人,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带走了,被什么东西给带走了。
她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里没有尸仆,没有诡异的歌声。安静得反常,反而让她更加不安。她总觉得,有魔物躲在暗处,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放松警惕。
走到走廊尽头的书房时,她停下了脚步。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散落着一地的书本和纸张,像是被人翻过。芦屋浮叶推开门,走了进去。书桌上的台灯倒在一边,墨水洒了满桌,染黑了摊开的账本。书架上的书被推倒了大半,散落在地上,踩满了杂乱的脚印。
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而且翻得很匆忙,于是芦屋浮叶蹲下身,开始整理地上的书本。她不知道自己在找哪些物品,只是直觉告诉她,这里一定藏着秘密。她把一本本厚重的线装书挪开,指尖拂过沾满灰尘的纸页。
在一堆杂乱的和歌集下面,她摸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信纸和她之前在堀内衫书斋里找到的那一张,用的是同一种上好的纸张。她的心猛地一跳,连忙将信纸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父亲芦屋桐时的笔迹:
堀内衫先生台鉴:
来函已阅。先生所遇之祟,非寻常恶灵,乃百年难遇的蚕灵。寻常除灵之法对其无效,唯有以桑蚕引之,以人魂饲之,方能将其封印。 若想解此劫,需依我三事: 其一,在宅邸后山中寻得一处天然洞窟,要求空间宽阔,通风干燥,足以摆放法术所用的祭坛与法器。洞窟需向阳,每日辰时能有阳光照入。 其二,先生院中的那棵百年桑蚕树,乃是蚕灵寄身之所。需于三日前夜,拔去树干上东南西北四方的三枚镇魂钉,用红布包裹,交付于我。切记,不可拔第四枚。 其三,令仆人采购三百只白桑蚕,置于洞窟之中,每日以桑叶喂养,。 其余诸事,待我抵达之后再行商议。此事关乎先生全家性命,亦关乎芦屋家百年基业,万不可外泄。
芦屋桐时 敬上
信纸的下半部分被人整齐地撕去了,边缘光滑,显然是用刀割开的。后面写着的,永远也没人知道了。
芦屋浮叶拿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
“人魂饲之……”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刺穿了她的心脏。她从小接受的教导,是魔戒法师的职责是消灭魔物,保护无辜的人类。可父亲,她一直敬仰、一直视为榜样的父亲,却在信里写着 “以人魂饲之”。
堀内家十七口人。十七个活生生的人。
或许他们不是被魔物杀死的。是父亲。是父亲用他们的灵魂,去喂养那个所谓的 “蚕灵”。
她想起了父亲曾经里温和的笑容,想起了他教她握魔导笔的样子,想起了他说 “浮叶,你要成为一个勇敢的魔戒法师”。那些曾经温暖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讽刺。
父亲出于何种原因要这么做,那个蚕灵到底是何物,那两个穿着白色丧服的少年,是不是也是父亲安排的,他们救了她,是不是也是父亲计划的一部分?
还有姐姐。姐姐是不是也发现了足以表明父亲触碰禁忌的证据,她的样子,并不是自己熟悉的芦屋暮月。
芦屋浮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她必须尽快找到芦屋暮月,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她。然后她们两个人一起,去后山看看。父亲在信里提到的那个洞窟,一定藏着所有的秘密。
她想起了刚进宅邸时看到的那棵桑蚕树。粗壮的树干上,确实有三个新鲜的孔洞,边缘还带着木屑,显然是刚被拔去钉子不久。而在树干的正北方,还有一枚黑色的铁钉,深深地钉在树皮里,钉头已经生锈了。
芦屋浮叶甩了甩头,把所有的疑问压在心底。当务之急是找到姐姐。她将揉皱的信纸展平,放进衣袋里,和之前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她握紧魔导笔,转身走出了书房。
外屋的门通向宅邸的后院。后院的篱笆破了一个大洞,钻出去就是通往后山的小路。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风穿过树林,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女人的哭泣。
月光像一柄冰冷的银剑,劈开了山林的浓荫。
芦屋浮叶抓着粗糙的树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碎石和泥土从她的指尖滑落,掉进深不见底的山谷,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山风卷着树叶从耳边掠过,带着浓重的桑叶和腐土的味道。她的法师衣早已被荆棘划破,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汗水混着泥土流进伤口里,带来一阵阵刺痛。
当月亮爬到头顶正中央时,她终于在半山腰找到了那个洞窟。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丛遮掩着,若不是仔细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芦屋浮叶拨开缠绕的藤蔓,一股冰冷潮湿的风从洞里吹出来,夹杂着浓烈的腐臭味和蚕丝的腥气,熏得她差点吐出来。她握紧魔导笔,深吸一口气,弯腰走了进去。
洞窟比她想象的还要宽阔。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洞窟的墙壁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水珠顺着苔藓滴落,在地上汇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空气里满是浓重的湿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了一口冷水。
在洞窟的中央,摆着数具尸体。
他们都是堀内宅邸的家仆,穿着灰色的仆役服,在崎岖的岩石上。他们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灰色,肿胀得发亮,眼睛圆睁着,空洞地望着洞窟的顶部。无数只白色的桑蚕在他们的皮肤上缓缓蠕动,钻进他们的口鼻、耳朵和眼睛里,留下银亮的涎痕。有些尸体的肚子已经被蚕虫啃空了,薄薄的皮肤下,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白色影子在蠕动。
从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他们的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七日。
芦屋浮叶捂住嘴,强忍着胃里恶心。她的腿瘫软,几乎要站立不住。这些人也许几天前还在这座宅邸里劳作、吃饭、说笑,可现在,他们都变成了蚕虫的食物。
“浮叶 ——”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洞窟深处响起。
芦屋浮叶立刻猛转过身,魔导笔瞬间举到胸前,她看见芦屋暮月站在洞口的月光里。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鲜红的法师衣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她的双手向前伸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姐姐!” 芦屋浮叶激动地喊道,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她看到芦屋暮月的身体,从中间开始裂开。
先是一道细小的裂缝出现在她的额头,然后迅速向下蔓延,划过鼻梁、嘴唇、下巴,一直延伸到胸口。裂缝越来越宽,露出了里面漆黑的、空洞的内腔。没有血肉和骨骼,只有密密麻麻的、锋利的尖牙。
“姐姐……” 芦屋浮叶的声音颤抖着,连连后退,“不…… 你不是我的姐姐…… ”
没有回答。她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身体彻底裂开,化作一只巨大的、长着人脸的怪物,朝着芦屋浮叶猛扑过来。她的四肢变成了锋利的爪子,背后长出了白色的蚕丝,像鞭子一样在空中挥舞。
芦屋浮叶咬着牙,催动体内全部的魔导力,号令数道燃烧的火链从魔导笔射出,朝着魔物缠去。她的手在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竟然对着那个怪物喊出了 “姐姐”。
可就在火链即将缠上怪物的那一刻,它们突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远处掐灭了火焰。
怪物的利爪已经到了眼前。芦屋浮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转身就跑。她朝着洞窟深处拼命地跑去,身后的嘶吼声和蚕丝抽打岩石的声音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那些蚕丝就在她的身后飞舞,只要慢一步,就会被它们缠住,拖入黑暗。
跑了大约几十步,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断层,深不见底的黑暗在脚下张开,像一张巨大的嘴,而那魔物的呼吸已经吹到了她的后颈上。芦屋浮叶没有丝毫犹豫。她纵身一跃,跳下了断层。
她将魔导笔护在胸前,一面燃烧着的火佑盾在她的身下展开。
落地的巨大冲击力让火佑盾瞬间碎裂。芦屋浮叶重重地摔在地上,差点晕过去。她的肋骨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断了几根。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她咳出了一口鲜血。
可她不敢停留,因为她已经听到头顶上传来了攀爬的声音。那个怪物,也跟着跳下来了。芦屋浮叶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拖着受伤的身体,朝着前方唯一的光亮跑去,那是一扇半开的石门,温暖的火光从门内透出来,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开了石门,冲了进去。
然后,她愣住了。
这是一个宽阔的石室。石室的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祭坛,祭坛上点着十二根白色的蜡烛,跳动的火焰将整个石室照得忽明忽暗。祭坛上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法器,青铜的铃铛、画满符文的红纸,还有一个黑色的陶罐,里面装着半罐白色的桑蚕。
在祭坛的前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头发已经花白,背对着浮叶,正在摆弄着祭坛上的法器。他的背影挺拔而熟悉,即使隔着这么远,芦屋浮叶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她的父亲,芦屋桐时。而在他的身边,站着那两个穿着白色丧服的少子。他们手牵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浮叶,眼睛漆黑,没有一丝眼白。
芦屋桐时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全无惊讶,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浮叶,我亲爱的女儿。” 他的声音温和,和平时没有两样,“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再晚一点才能找到这里。”
“父亲……” 芦屋浮叶怔怔地看着他,“您怎么会在这里?您不是说,两个刻钟之后才会赶到吗?”
芦屋桐时轻笑了一声。他拿起祭坛上的一把小刀,仔细地擦拭着刀刃。“我本来是想等你把一切都处理好之后再出现的。可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一点,居然能找到这里。”
他放下小刀,看着浮叶,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还有隐含着的不屑。“浮叶,你不觉得自己很愚笨吗?我曾只想让你作为普通人活着,嫁人生子,安稳地度过一生。可你却偏偏要踏上魔戒法师这条路,甚至不在乎自己的资质根本不足够。你以为,凭着你那点微薄的魔导力,真的能讨伐魔物吗?”
“可我一直敬仰着您啊,父亲!” 芦屋浮叶喊道,眼泪再次涌了上来,“我是因为您,才想要成为魔戒法师的,我想像您一样,保护别人,守护芦屋家族!”
“保护别人?” 芦屋桐时蔑笑一声,“多么可笑的话。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值得被保护。所有人都只是棋子,是达成目的的工具。包括你,包括暮月,也包括堀内家的那些仆人。”
“这里,堀内宅邸,您知道究竟出了怎样的事吗?” 芦屋浮叶指着石门的方向,“那些家仆,还有我的姐姐…… 她们都……”
她的话还没说完,石门再次被撞开了。那个长着芦屋暮月脸的怪物,爬了进来。它发出低沉的嘶吼,朝着芦屋浮叶扑来。
芦屋浮叶立刻举起魔导笔,准备再次施法。
“回来,暮月。”,她的父亲芦屋桐时淡淡地说了一句。
魔物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它的关节发出 “咔咔” 的声响,开始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收缩。转瞬间,那魔物就消失了,只剩下一张赤红的符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然后自动飞起,回到了芦屋桐时的手中。
“我让她带着你过来的。” 芦屋桐时将符纸收进袖中,平静地说道,“你没有猜错,她确实是你的孪生姐姐,暮月。只不过,她在三天前,就已经成为了我的式神。”
芦屋浮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没做任何事情。” 芦屋桐时摊了摊手,“她只是比你更加叛逆,更加不懂事。你们两个和弦正比起来,不值一提。甚至而言,你们出生就是为了这场仪式而存在的。”
他走到浮叶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本来你,芦屋浮叶,能够幸免于此。只要你乖乖地做一个普通人,体内流淌的就是常人之血,无法成为仪式的祭品。但你偏偏要成为魔戒法师,主动让魔导力浸染了你的血脉。我只能把你也纳入这仪式的一部分。”
“你疯了!” 芦屋浮叶喊道,“弦正兄长知道的话,他会怎样想,他不会原谅你的!”
“弦正?” 芦屋桐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他不过是我培养出来的一把刀而已。等我完成了这场仪式,获得了所有人都难以比拟的力量,他会继续为我所用。如果他敢反抗,我不介意再换一把刀。”
芦屋浮叶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底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这个她敬仰了一辈子的父亲,这个她以为是正义化身的魔戒法师,竟然是一个为了自己,不惜牺牲自己亲生女儿的恶鬼。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芦屋浮叶举起魔导笔,将体内残存的所有魔导力都灌注进去,无数道火链再次射出,朝着芦屋桐时缠去,芦屋桐时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他甚至没有抬手,那些燃烧的火链,在离他还有三尺远的地方,再次熄灭了。
“别忘了,你的法术是谁教的。”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魔导笔是谁赋予的。我可是整个稻妻都少有的,能够同时使用魂钢铠甲和法术的人。你这点微末的伎俩,在我面前,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不过随手一挥。一枚火球从他的手中的魔导笔中射出,精准地打在了芦屋浮叶的胸口。
芦屋浮叶被击倒在地,她的魔导笔掉在了地上,滚出去很远。胸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她又咳出了一大口鲜血。
“你的父亲,咳咳…… 马上要迎来自己的大限了。” 芦屋桐时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作为我的女儿,你理应为我付出自己的一切。仪式的关键,就是与我血脉相近之人的灵魂…… 它是这样说的…… 我必须继续活着……”
他走到祭坛前,拿起那把小刀,眼神变得狂热起来。“呵呵,八重大法师,你还说我是想违逆自然,违逆人的本我。你说我会被禁术反噬,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我要证明给你看,我远比你这只活了上百年的狐仙,更加的优秀。我会获得永生,我会成为超越神明的存在。”
他转过身,走到芦屋浮叶的身边。芦屋浮叶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她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她想爬,想逃,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芦屋桐时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别怕,浮叶。”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不会很疼的。很快就结束了。等我获得了永生,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奉献。”
他举起了小刀。随后烈火般的黑色符文从他的指尖涌出,缠绕上芦屋浮叶的身体。
芦屋浮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融化。皮肤、肌肉、骨骼,都在一点点地变成灰烬。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奇怪的、轻飘飘的感觉。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
她看到父亲狂热的脸,看到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少年,看到祭坛上跳动的烛火。
她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牵着她的手,教她写第一个字。想起了姐姐背着她,在院子里摘樱花。想起了弦正兄长送给她的那支小小的、木头做的假魔导笔。
那些曾经温暖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将她的心脏割得鲜血淋漓。
最终她凝聚成了一张赤红的符咒,飘落在芦屋桐时的手中。
芦屋桐时拿起符咒,仔细地看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接下来,只要等待就足够了。” 他将符咒贴在祭坛中央的黑色陶罐上,“一定会在白日升起之前结果的…… 虽然,它只需要你们的灵魂便足以,可我必须要证明,即便是这样早已失传的禁术,我也可以…… 将其掌握。”
他在祭坛前坐了下来,闭上眼睛,静静的等待果实成熟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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