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苏漾终于关掉电脑。
他撑着后腰从工位站起来，这个动作做得极其缓慢。三十九周的孕肚沉重地坠在前方，薄薄的布料紧绷地裹着浑圆的弧度。他仰头呼出一口气，手掌托住腹底，轻轻往上掂了掂。
连日加班让他身心疲惫不堪。夜里本来该好好休息，可孩子在肚子里闹腾得厉害，脚丫子蹬得他肋骨生疼，隔不了半小时膀胱就被压得发胀，真去上厕所又排不出什么。他整夜整夜的在床和卫生间之间往返，困得走路都在打晃。白天坐在工位上困得打盹，眯不了一会儿就腰酸屁股痛。身体疲惫导致假性宫缩频繁，肚皮从早到晚时不时就发硬发紧，整个腹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得他喘不上气。每次发紧的时候他只好停下手里的活，手扶着座椅扶手，身体微微后仰，张嘴慢慢哈气。
苏漾双手撑着腰，晃晃悠悠往电梯间挪。走几步就得停一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闷哼了一声，等那阵紧绷感缓过去才继续往前挪。
电梯间六部电梯，五部立着“检修中”的黄色牌子。他皱了皱眉，按下了唯一亮着的那部的按钮。
电梯来了，一打开就感受到轿厢里闷热，夏天的高温灌满整个轿厢，整栋大楼的冷气都没能驱赶。他靠在轿厢壁上，双手捧着腹底，掌心贴着那处沉甸甸的重量，指腹轻轻的揉。肚子又在发硬，硬得像揣了块石头，他一边揉一边低低的“嗯”了两声，感觉肚皮上的皮肤都在跟着发麻。
电梯往下走了一小会儿，停了。
三十二楼。
门打开，进来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脸隐在阴影里。苏漾下意识把揉肚子的手收回来，撑住后腰，肩膀往后打开，努力把呼吸调匀。他咬了咬牙，咽下一声快要溢出来的呻吟。
电梯门关上，继续下行。
又停了。三十一楼，又进来两个人。三十楼，进来一个。二十九楼，两个。
苏漾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个点，写字楼里早该没人了。可电梯一层一层的停，轿厢里人越来越多，他被人群挤得步步后退，贴上了轿厢冰凉的壁面。电梯的起停很猛，每次急刹都让他的胃里翻涌，他用力咽了一口酸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这栋楼的电梯一直是这个德行，有同事抱怨过好几回，说坐一回跟坐过山车似的。苏漾心想，这次检修要能把这个问题处理了就好了。
电梯还在进人。
不知道谁的胳膊肘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肚子，撞得他整个人一歪，闷哼出声。他感觉腹腔里有什么东西猛的往下沉了一截，整个腹部的重心全坠到了骨盆底下。耻骨缝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是被什么硬物从内部撑开了。苏漾倒抽一口气，一只手攥住身后的扶手，另一只手兜住了往下坠的肚子。
好像入盆了。
胎儿本来位置就低，这一撞直接把胎头压进了耻骨联合。骨盆被撑开的胀痛让他双腿发软，他努力夹紧膝盖，把身体的重心靠上扶手。
“别挤了！”他恼怒的提高声音，“没看见怀着孕呢？！”
没有人回答。
轿厢里没有空调，闷得像个蒸笼。苏漾的汗顺着脖颈往下淌，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更要命的是人还在往里挤，他的肚子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持续挤压，紧贴着腹壁的羊水把压力均匀地传到整个腹腔。
他无处可逃。后背贴着冰凉坚硬的轿厢壁，面前是陌生人的背和肩膀，两侧全是挤过来的人。他被死死地卡在角落，连转个身都做不到。被挤压的位置恰好是胃部和腹部，呼吸的空间被一寸一寸剥夺，他觉得肺叶根本张不开，只能张着嘴发出短促的“哈……哈……”的气音。
电梯还在每层都停。
二十五楼，门打开，外面站着三四个人。轿厢里已经没有任何空隙了，那几个人还是挤了进来。苏漾被压得只能用后背死命顶住墙壁，双手交叠着护在小腹前面。
从这一层开始，之后的楼层没人再进出。门每到一层就打开，外面黑漆漆的楼道静得瘆人，然后门关上，继续往下。
苏漾顾不上这些了。
被持续挤压的腹部终于撑不住了，一阵强烈的宫缩从子宫底部开始卷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原本圆润饱满的弧形在收缩的力道下变了形状，腹壁猛地往中间凹陷，整个肚子从正圆形微颤着变成一个竖着的椭圆，硬邦邦地往外挺。孩子被这股力量推着往产道方向挤，他感觉会阴处有一股强大的压力在往下坠。
“嗯——”
他咬着嘴唇把声音压到最低，鼻腔里憋出闷闷的哼声。他的手从腹部侧面滑到腹底，手指张开兜住了最沉的那一块，掌根轻轻揉抚。不能出声。电梯里这么多人，他不能在这里失态。他闭了闭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里只溢出几声压抑的嗯声。
呼吸。深呼吸。
他张嘴，缓慢地往外呼气，肩膀尽量放松。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身后的扶手，指节发白。宫缩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慢慢松开了。肚皮一点点地恢复了柔软，椭圆形的硬块褪去，重新变回那个饱满的圆形。
他大口地喘了几下，汗顺着鬓角淌到下巴，滴在领口上。
还没等他彻底缓过来，第二波宫缩又来了。
苏漾愣了一下。这么快？他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电梯楼层显示——二十四楼。
从二十五到二十四，走了这么久才下一层楼？
他没来得及细想，新的宫缩已经把他整个人攫住了。这次比上一次更猛，腹部的肌肉不受控制的剧烈收紧，肚子又一次变了形。他被挤在角落后背死死顶住墙壁，双腿发软往下滑了一点，又被两侧的人墙挤着架住。他低垂着头，额前的头发全汗湿了，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喘息。
“呼……呼……哈，嗯呃——！”
宫缩的力道从腹部蔓延到后腰，腰眼处酸得厉害。他想把拳头抵在后腰上，可两侧的人挤得太紧，胳膊根本抽不出来。他只能攥着扶手，腰往后顶在扶手上，肚子往下坠的趋势越来越明显，会阴和耻骨处的胀满感越来越重。
过了很久。
他记不清宫缩了多少次。每一次来的时候他就攥紧扶手，身体后仰，张嘴哈气。每一次过去他就双腿打颤着站直，大口喘气。他不敢抬头看那些人，他怕自己狼狈的样子被人盯着看。但奇怪的是，轿厢里始终安静，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喘息声。
当一阵又急又猛的便意从会阴深处涌上来的时候，苏漾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掉了。
这种感觉他熟悉。
上一次生孩子的时候，就是这个感觉。那不是真的想排便，是胎头压迫直肠产生的压力。他浑身发抖，后背一阵一阵冒冷汗，嘴唇哆嗦着往回推算宫缩的间隔。他记不清确切的数字，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宫缩从一开始就间隔极短，强度从一开始就是最疼的那一档，中间没有任何逐渐增强的过程。
急产。
这两个字砸进脑海的时候他腿都软了。
“我……我要生了……”他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谁帮我打个120……”
没有人回应。
轿厢里站满了人，肩挨着肩，背贴着背。没有人动，没有人转头，甚至没有人把脸朝向他。
“求你们了，我真的要生了，帮我叫一下救护车……”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轿厢里回荡，撞上那些沉默的后背，碎成了粉末。他被挤在角落里，死死攥着扶手。又一阵宫缩涌上来，他整个人弓了一下，嗓子里憋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呃——！”
他感觉自己下身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大腿往下淌。羊水破了，透明的液体浸透了他的瑜伽裤，顺着大腿内侧一路淌进鞋里。他想蹲下去，可周围的人墙把他架得死死的，膝盖刚弯了一点就被挤住，根本蹲不下去。他只能半弯着腿，双腿被两侧的人挤着，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羊水顺着他的腿往下流，裤管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羊水破了之后肚子似乎是小了一些，但胎头降得更低了，坚硬的头顶骨正在一点一点地撑开宫颈口。耻骨剧痛让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那是胎头正在通过骨产道，硬生生地挤开耻骨联合。他张大嘴，喉咙里漏出几声气音，浑身痉挛地绷紧。
“啊——嗬！！”
胎头挤进产道了。
那个硬邦邦的圆滚滚的东西正卡在盆腔里，随着宫缩的推力一寸一寸往下走。苏漾被架在角落，脊背贴着冰凉的电梯壁，双腿被挤得并不拢，只能勉强分开一个角度。他艰难的把手探下去捂住裆部，裤子已经湿透了，但能摸到异样的凸起。他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他想把裤子脱下来，试了好几次才把瑜伽裤拽到膝盖，卡在那里拽不下去了，两侧全是人的腿，没有空间让他把裤子完全脱掉。
掌心最先触到的是一小片湿润的头皮，上面覆着软软的胎毛。他惊恐的发现那片头皮正在一点一点扩大，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填满，从头皮变成半个头顶，从半个头顶变成整个头盖骨，圆圆的，硬硬的，撑得他的手心不住往外扩。
“救命……救命啊……”
他哭着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抬起头看那些人，那些沉默的后背。轿厢里挤了这么多人，可没有一个人回头，没有一个人看他。他像被扔进了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密闭空间，那些沉默的身影不过是墙上贴的壁纸。
又是宫缩。
孩子的头随着推力又往外退了一截，他感觉会阴处火辣辣的胀，皮肉被撑到了极限。他只能拼命攥着扶手，指节白得发青。他的腰被扶手硌得生疼，腰眼顶在金属横杠上，每一次宫缩肚子往前挺的时候腰就往死里硌，疼得他眼冒金星。
忽然，他感觉有东西在碰他。
有人在揉他的肚子，力道不轻。掌根贴着他的腹壁，从子宫底部开始，沿着肚皮的弧线一路往下推，推到耻骨上方。那种挤压的力道近乎粗暴，像要把他肚子里的东西活活挤出来。他疼得浑身一抖，喉咙里滚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呃啊——！”
然后那只手方向一转，又从下往上推回来，像要把孩子硬生生推回子宫里去。接着换了手法，顺时针一圈一圈揉，揉完又逆时针揉回来。隔着薄薄的衣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的轮廓和按压的力度，肚皮被揉得凹陷又隆起，腹腔里的脏器都在跟着翻搅。
“啊——！别……别碰我……呃啊啊——！”
他惨叫着，立刻双手捂住肚子。掌心底下只有自己的肚皮，硬邦邦的，被宫缩撑得变了形。没有别的手，什么也没有。那股揉按的触感消失了，在他双手捂上去的同时。
他还没从惊骇中回过神，下一秒，有手摸到了他的裤裆。
几根手指精准地覆在他会阴的位置，正好按在已经挤出产口的胎头上。他倒抽一口凉气，浑身僵住，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音节。那只手开始施力，用力地、稳稳地往回推。他能感觉到压着胎头的力道，能感觉到孩子的头颅在那股外力下一点一点地往回缩，宫颈口被重新撑开，产道的肌肉被逆向撕扯，耻骨联合像要被活活撑裂。那种疼比分娩本身还要暴烈十倍，他的惨叫声直接从喉咙里炸了出来。
“呃啊啊啊啊——！！不要……不要推——！啊——！！”
他猛的伸手去捂裆，手掌拍下去，盖住的只有自己湿漉漉的会阴和那一小片滑腻的胎头。没有另一只手，什么也没有。但胎头确实缩回去了，缩回了产道深处。他的身体抖得不成样子，捂着裆部嚎啕大哭，嗓子已经劈了，发出的声音又哑又碎。
“呜……为什么……呃啊……”
宫缩又来了。子宫不管不顾的收缩，孩子又被推了出来，胎头重新滑过产道，重新挤开宫口，重新露出在产口外面。
他抬起头。
那些人站满了整个轿厢，肩挨着肩，背贴着背，每一个后脑勺都对着他。没有人转头，没有人动。电梯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破碎的呜咽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撞击。
着冠了。胎头最大的那圈围径卡在产口，皮肉撑到半透明，死活出不来。卡住了。苏漾知道如果再不生出来孩子会缺氧，他顾不上什么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把孩子生出来。
他被挤在角落里，双腿被两侧的人墙死死夹住，瑜伽裤卡在膝盖上，能分开的角度极其有限。他攥紧扶手，身体后仰，脚掌死死踩住地面。他深吸一口气，憋住，随着宫缩的力量用了全力往下推。
“嗬——！！”
卡住的胎头纹丝不动。
他又吸一口气，再推。
“嗬——！！”
会阴处的皮肉撕开了一条口子，血顺着大腿淌下来，疼得他浑身痉挛。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嘶吼着，喉咙里发出破音，一次又一次地往下使力。汗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衣服全部湿透贴在身上。
最后一下，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浑身肌肉绷得厉害，脸憋得发红，所有的意念全部集中在会阴那一小片区域。他张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胎头滑出来了。
然后是肩。然后是整个滑溜溜的、温热的小身体，从产道里滑了出来。他慌忙伸手去接，手指穿过自己两腿之间，在卡着的裤子和大腿之间狭窄的空间里，接住了那个滑腻的身体。
苏漾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孩子捞起来抱到胸前，低头看去。小小的，软软的，脐带还连着，肉乎乎的小手攥着拳头，眼睛闭着，浑身发紫。
不哭。
他拍孩子的背，拍孩子的屁股，揉孩子的胸口。孩子安安静静的，胸口没有起伏。
还是不哭。
“哭啊……”他的声音嘶哑，“哭啊……你哭啊……”
他浑身发抖，眼前发黑，失血和脱力让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抽离。他抱着那个安安静静的孩子，头一歪，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漾猛的睁开眼。
他站在电梯间里。面前是六部电梯，五部立着“检修中”的黄色牌子。唯一亮着的那一部的按钮灯是灭的，电梯还没上来。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低头看自己。衣服没有汗湿，瑜伽裤穿得好好的。他的手慢慢摸上肚子。
肚子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圆，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踢了他一脚。
他张着嘴站了很久。
他睡着了？站着等电梯的这几分钟里，睡着了，还做了一个生孩子的噩梦？
他甩了甩头，太阳穴突突的跳，脑子里那些痛苦和触感都过于清晰了。
电梯“叮”的一声响了，门缓缓打开。
苏漾打了个寒颤。
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轿厢，手抚在肚子上，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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