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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枝燃玉 #4,长生账·【其三】碎琵琶才女了旧梦,断孽骨花魁赴黄泉

[db:作者] 2026-09-02 17:15 p站小说 69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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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常言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教坊司这等销金的魔窟,最是熬煎人。光阴荏苒,须臾已是五载寒暑。那折枝到了破瓜之年,出落得越发标致。偏那陆姑娘没这等皮实命。 她本是相府千金,玉叶金柯的身子,落在这等下流火坑里熬了五年,到底怄成了一身弱症,染上了那无药可医的痨疾。起先不过是夜半里嗽两声,后来竟大口大口地呕出红来。 王奉銮见她走了大水,油水全无,便如扫出门的炉灰一般,教人将她连铺盖卷儿丢去了后院最漏风的下房,再不闻不问。
时值隆冬,朔风卷着残雪,直往那糊着破纸的窗棂缝里钻。下房里,陆姑娘形销骨立,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原本一头青丝,如今枯槁如草;那张银盆俏脸也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透着一股子死灰气。折枝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硬板床前,正拿着一块绞了凉水的破布,替陆姑娘一点点擦拭着嘴角的黑血。
“咳咳……折枝……”陆姑娘忽地喘了一大口气,颤巍巍地伸出那只形如枯槁的手,死死抓住了折枝那截冰冷的手腕。那力道极大,活脱脱把折枝的手腕按出五个坑。折枝也不觉痛,只是用那双碧绿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陆姑娘,低声道:“陆姐姐,我在。”
陆姑娘苦笑道:“我……我不中用啦。床头那块松动的青砖底下,还藏着我这五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五两碎银子。你替我收着……去求求王公公,给我……给我买口薄皮棺材。”
说到此处,陆姑娘滚下两行热泪,嗓音嘶哑得宛如破锣一般:“我不怕死,我真的一点都不怕死……我只怕像画屏她们那样,死后被一领破草席子卷了,扔在化人场的乱葬岗上,教那些豺狼野狗掏了心肝……我爹爹一生清高,我若是落得个连尸骨都不全的下场,九泉之下,如何有脸去见他老人家……”
折枝反手握住她那干瘦的手指,微微颔首:“姐姐放心,我定教他们给你一口棺材,全了你的体面。”
陆姑娘长舒了一口气,看向墙角立着的那把琵琶。那琵琶本是她唯一从旧宅里带出来的东西,自打染病以后,就再也没碰过了,放了数月,上边早已蒙了厚厚一层灰。陆姑娘抬手道:“那琵琶……我嫌它脏,我死后,你便将它劈了当柴烧罢!也算是姐姐我帮你过这冬天了。”
折枝顺着看了一眼,只答了一个字:“好。”
陆姑娘死死盯着折枝那张浑似泥塑的脸,忽地悲从中来,“哇”地一声呕出一口黑血,又拿那冰凉的手指抚上折枝面颊,痴痴念叨: “折枝啊……这五年,我教你认字,教你读圣贤书,教你明理……我现下却不知,自己到底是积了德,还是作了孽啊!这书读得越多,心窍开得越亮堂,受起这等千刀万剐的腌臜气,便越觉得生不如死!你是个长生的……你要在这世道里熬上几百年,我教你懂了人事,我这下死了,好妹妹,往后这些年,你该有多痛啊……”
折枝不则一声。她天生一双灵目,分明觉着陆姑娘身上那若有似无的一丝活气,正似风中残烛,被外头的冷风一激,已到了尽头。
那陆姑娘似也知大限已到,忽地圆睁双目,死死瞪着头顶的承尘,不知打哪儿生出的一股子回光返照的恨气,咬牙切齿道:“愿我陆宛晴,来世便是托生个乡野村妇……也绝不投胎做这等名门望族的千金闺秀!不读书……不识字……穿粗布荆钗,咽粗粮糠菜……只求没病没灾……太太平平……”
这几句毒誓发罢,陆姑娘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脑袋往枕边猛地一歪。 那双眼大睁着,再没了动静。可怜这陆才女,就这般悄没声息地死在了这等漏风的下房里。真真是: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折枝静静坐在床沿,面上没落半点珠泪。只是探出那双手,覆在陆姑娘脸上,顺着眉毛往下平平一抹,替她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随即走到床头,掀起那块活砖,将那带着血污的五两碎银妥帖揣进怀里。
料理完这些,她转步走到墙角,一把抄起那琵琶,双手高举过顶,冲着那硬邦邦的青石地砖,下死劲便是一掼。只听得“喀嚓”一声爆响,那琴登时跌了个粉碎。四条冰弦齐齐崩断,发出的嗡鸣,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久久不散。
折枝面无表情,只将那一地的烂木头尽数拢起,填进屋子正中那个冰冷的火盆里,吹着了火折子点上。不多时,火苗子幽幽窜起,贪婪地卷着那碎木。在这四面漏风、躺着死尸的破窑子里,竟徐徐腾起了一股子御赐般名贵的脂粉奇香。
待那木头烧尽,折枝便拿那五两带着陆姑娘体温的碎银,求了那唯利是图的王奉銮,好歹买了口薄皮棺材,雇了两个夯汉,将陆姑娘抬到城外埋了。
这头刚料理完丧事,不过才过了三日。这天清晨,便听得教坊司后院那扇沉甸甸的黑漆角门“吱呀”一声教人推开了,紧接着,便是一阵铁链子拖在青砖地上“哗啦哗啦”的渗人声响。
折枝正端着一盆冻着冰碴子的井水在廊下浆洗,听得这动静,只当是朝廷的大军又从南边林子里掳掠了几个魈族的女童来填这火坑。谁曾想,待那几个五大三粗的狱卒将人推搡进来,折枝定睛一瞧,心里竟也泛起一丝涟漪。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五年前在春晖林场,指着小莺儿的尸骨拍手叫好的靖南侯家长女——霍朝云,和那吓得溺了罗裙的次女霍暮雪!
只见昔日金尊玉贵的侯府千金,如今皆是披头散发,身上穿素衣囚服,颈上架着包铁木枷,脚腕上拖着玄铁重镣,端的是如泥猪癞狗一般,被狱卒一脚踹在膝弯处,双双跌跪。
列位看官要问,这靖南侯霍连山乃是大卫朝开国的第一等功勋,连太祖皇帝都曾赐下丹书铁券,如何就落到了这般万劫不复的田地?这便要从当今太宗皇帝的雷霆手段说起了,那太宗本是太祖长子,名讳承煌,太祖崩于征途后,阵前即位,令那霍连山火攻南魈王城,圆了太祖平定天下的壮志。
常言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如今大卫朝这铁桶江山已然坐稳,太宗皇帝那双龙眼,便容不下那旧人了,首当其冲的,便是天下异族与功高震主之臣。
头一桩,便是那生于地底、擅长百工的“地僬”一族。想当年太祖皇帝起事,为夺天下,曾许了这地僬一族盐铁专营之权,倚仗其打造兵甲。如今江山稳固,太宗皇帝岂容这等化外之民捏着朝廷的钱袋子、握着天下的刀把子?皇上一纸明诏,硬生生夺了地僬的盐铁之利,更下一道《僬夷归化例》,按着地僬的禀赋,将其分作工、匠、商三等贱籍,皆要在手臂上刺下金印,世袭罔替,互绝通婚。那会打铁制硝的充了“匠籍”,如囚徒般锁在神机局里替朝廷造火器;力壮无技的充了“工籍”,发配去修陵筑路,当牛做马,死于非命者不计其数;便是有那会算账经商的编入“商籍”,虽许买卖,却课以十抽其六的重税,哪怕家财万贯,见了钧人官绅也得跪伏避道。这一手,生生是是把地僬一族抽了筋拔了骨。
收拾了地僬,这第二把杀人的屠刀,自然便悬在了那帮居功自傲的开国骄兵悍将头顶。
那靖南侯霍连山,仗着早年亲率神机营火烧南疆母树的赫赫战功,素日里眼高于顶,跋扈至极,纵容部曲兼并良田,早已成了太宗皇帝眼中的一块死肉。都察院的贺御史是最能揣摩上意的。他见风使舵,联络了一帮文臣言官,雪片似的折子直飞御案,一连参了霍家整整十二本!
您道参的是什么死罪?头一条,便是“僭越规制,狂悖无君”,告他府邸逾制,飞扬跋扈;第二条,乃是“私通地僬,私藏火器”,告他暗中勾结地僬匠人,私造神机铳,图谋不轨;最叫人毛骨悚然的,乃是第三条——“圈养南魈,采血炼丹”!
原来这霍连山背地里,竟将那些从南疆掳来的南魈,如圈养猪羊一般用铁笼锁在自家地窖之中。这老贼听信了方士之言,日日割肉放取南魈那生机最旺的心头血,和着铅汞炼制那等延年益寿的邪丹妙药!多少南魈,就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窖里,被活生生抽干了鲜血,化作枯骨。
这等谋反僭越、骇人听闻的罪状一出,太宗皇帝顺水推舟,当即雷霆震怒。管你什么开国元勋、丹书铁券,锦衣卫缇骑四出,一夜之间便将靖南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可怜那不可一世的霍连山,被押赴西市口,生生剐了三天三夜,落得个凌迟处死的下场。其三族亲眷,男丁悉数斩首,女眷不论老幼,尽数褫夺衣冠,没入教坊司,世代为奴,永不脱籍!
那已长到及笄之年的朝云,哪还有半点当年在林场上拍着小手叫好的跋扈劲儿?那沉重的木枷压得她抬不起头,直扑倒在冰冷的青砖上,满脸皆是泪水,哭得气噎喉塞。那才十二岁的暮雪更是吓得丢了三魂七魄,只知死死揪着姐姐的囚衣,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折枝一旁看着这姊妹,竟生不出半点大仇得报的痛快,只觉说不出的荒谬。风水轮流转,那吃人的罗网,今日,终于是罩在了姓霍的头上。
且说那霍家姐妹被打入教坊司,这消息插了翅膀般,不消半日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次日向晚,华灯初上,教坊司天香阁里重又鼓乐喧天,迎来了寻欢作乐的恩客。
一楼大堂的正中央,铺着一方红氆氇。折枝身着素衣,跽坐其上。她双手抱着梨木琵琶,手脚依旧锁着那扎眼的乌黑绝灵铁镣。每拨拢一下琴弦,那生铁链子便在青石板上拖出一声凄冷的“哗啦”脆响。这“南疆冷魈戴枷抚琴”,素来是京城教坊司里的一绝,周遭的恩客端着酒杯,皆是看得如痴如醉,哪有人会在意那铁镣磨破皮肉的痛楚?
正弹得切切嘈嘈之际,忽见门外八抬大轿停下,前呼后拥地簇拥进一位绯袍大员来。
列位看官,来者非是旁人,正是那连上十二道奏本、将靖南侯霍连山送上凌迟剐刑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贺大人!
这贺御史今日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踩着霍家的尸骨,他算是彻底在太宗皇帝跟前站稳了脚跟。只见他喝得满面红光,迈着八字方步,正可谓“得志便猖狂”。
王奉銮见着这尊当朝红人,赶忙颠着碎步迎上前去,打千儿赔笑道:“哎哟,贺青天!您老今日大驾光临,真是令咱们这腌臜地方蓬荜生辉!小的这就教人去把最拔尖的姑娘叫出来,给大人您接风洗尘!”
贺御史喷着满嘴的酒气,摆了摆手,目放淫光道:“少拿那些残花败柳来糊弄本官!本官听闻,昨日霍家那两个余孽送进来了?去,把那个小的提溜出来,本官今日便要这逆贼的女儿来斟酒伺候!”
王奉銮一听,惊得浑身肥肉一哆嗦,满脸堆笑道:“贺大人息怒,非是奴婢扫您的兴。那霍暮雪昨日刚送进来,年方十二,连葵水都还没来,身子尚是个生瓜蛋子,未曾梳拢呢!这等不识风月、没规矩的毛丫头,若是冲撞了大人,奴婢可担待不起啊!不如……”
“放肆!”
贺御史猛地一拍茶几,震得那茶盖儿直跳,指着王奉銮的鼻子冷笑道:“未曾梳拢?本官今日来,就是要替圣上好好调教调教这逆臣的血脉!怎么,王公公这般百般推诿,莫不是也想包庇逆党?要不要本官明日在早朝上,顺道也替你王奉銮写上一本,参你个‘结交逆臣、心怀不轨’的死罪?!”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王奉銮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汗流如瀑布,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折煞奴婢了!奴婢这就去提人,这就去!”
王奉銮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连滚带爬地奔向后院。不多时,便同薛嬷嬷一道,将那才十二岁的暮雪,如拖死狗一般生生拖了出来。
那暮雪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连站都站不稳,一脸惊恐地看着那贺御史,还没来得及哭喊,便被龟仆连推带踹地塞进了二楼最里间的那间天字号雅阁里。贺御史冷笑一声,背着手,迈着方步跟了进去。
一楼大堂里,折枝依旧面无表情地拨弄着琵琶,就在这曲子堪堪弹到高潮,《十面埋伏》的杀伐之音响彻大堂之际,就听得“砰”的一声,二楼那雅间里,猛地传出一声巨响!那响声甚是沉闷惨烈,绝非是摔了杯盏,倒像是装满水的大水缸生生砸在了青砖上!
大堂里的恩客们皆是吓了一跳,纷纷停了酒杯,探头探脑地往二楼张望。就见那贺御史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口,半边脸上竟溅着星星点点的猩红血迹,捂着被咬破的手背,气急败坏地大骂道:“不知死活的小贱种!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王奉銮猴似的冲上二楼,往屋里只瞅了一眼,骇得双腿一软,险些跌下楼梯,见下边恩客切切私语,连忙挥起袖子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惊了官爷的酒局,仔细你们的皮!都散了散了!”
喝退了众人,王奉銮转身冲着楼下呆若木鸡的龟仆们压低了嗓子咆哮道:“还傻杵着作甚!一群死人!快拿水盆和抹布来!把那小贱人给我卷席子拖出去!赶紧把那柱子上的血给咱家擦干净!地上的血迹多泼几遍水,多点几炉香,若是还有半点血腥味扫了贺大人的兴,咱家扒了你们的皮!”
楼下的折枝抬头望去。只见几个夯汉端着铜盆抹布匆匆跑了进去,门缝半掩间,只见那十二岁的暮雪,正四仰八叉地倒在血泊之中,额头生生撞出了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早已没了气。一旁贺御史拿锦帕擦着脸上的血点子,余怒未消。王奉銮满脸谄笑地凑上前去,点头哈腰地赔罪:道“贺大人息怒,这小畜生不知好歹,冲撞了大人,死不足惜!大人放心,这霍家造的孽,自然有她霍家人来还!”
少顷,只见那十五岁的霍朝云,被薛嬷嬷和两个粗使婆子反绞着双手,生生从后院押了上来。昨日刚没了父亲,今日又丧了亲妹,朝云的双眼早已哭得红肿如核桃,腿抖得似筛糠。
王奉銮尖着嗓子道:“按律例,罪妓若畏罪自戕,若有血亲,则由血亲代履其职!你妹妹死了,便教你来顶这缺!”说罢,便一把揪住朝云的头发,将她拽进那间雅阁去了。
且说挨到了四更时分,那贺御史方才尽了兴。只见他打着酒嗝,由两个长随搀着,在一众龟仆的逢迎声中,摇摇晃晃地出了天香阁的大门。
楼下大堂的恩客也已散了个干净。折枝放下手中琵琶,拖着那副沉甸甸的绝灵铁镣,拾级而上,推开了二楼那间天字号雅阁的雕花槅门,往那千工拔步床上一瞧,只见那昔日骄纵不可一世的侯府长女霍朝云,正赤条条地蜷缩在被褥之中,活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狸猫,浑身上下青紫交错、鞭痕叠着牙印,真个似从那靛蓝染缸里捞出来的一般,从头到脚,竟寻不出一寸好皮肉来。
听得脚步声,朝云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喘,眼泪和着脸上的残妆往下淌,身子抖成一团,含混不清地哀鸣着:“疼……好疼啊……阿娘,云儿疼死了……”
折枝面上寻不见半点波澜,只将个冷水盆搁在脚榻上,绞了一把冷帕子,漫不经心地掷在她身侧,低声道:“莫哭了。这教坊司里的活罪,熬着熬着,皮肉麻木了,总都会过去的。”
朝云被那冰水帕子一激,浑身猛地打了个寒噤,见折枝如此漫不经心,便觉气不打一处来,可却不知怎地,不去骂那贺御史,竟骂起她妹妹来:“暮雪……暮雪那小蹄子!她倒是死得痛快!一头撞死了落个清净,却把这等千刀万剐的活罪,全撇下让我受着!她怎么敢这般自私……凭什么要我替她顶这遭罪!”
折枝听得这番疯言疯语,正欲拨弄灯芯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用那幽绿的眼子看定了朝云,冷笑道:“霍大小姐,那你可还记得,五年前,在你那十岁寿宴上被你爹当做彩头,乱箭射死在林场上的南魈女童?你那时指着她流出的精血拍手叫好,夸你爹爹威风的时候,可曾想过,她可有多疼?”
未等朝云给自己辩白,便折枝站直了身子,再未多看她一眼,拖着冷铁锁链,转身去了。
再说这次日清晨,朝云在那碎云轩的通铺上,恰巧听得那王奉銮与薛嬷嬷盘算账目
那王太监道:“那小丫头昨儿个撞死了,真是晦气触了霉头!席子一领要三个大钱,雇两个夯汉去乱葬岗刨坑要二十文,还得搭上二两熏香钱去去血腥味。薛嬷嬷,这账,全给咱家记在她亲姐姐的夜钞里头!真真是不识抬举的丧门星,赔本的买卖!”
朝云听罢,只觉通体冰凉,她打小听先生教导的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可在这教坊司里,这名节便是连个破席子都不值。
待到半个月后,朝云身上的外伤堪堪结了痂。薛嬷嬷正愁怎么调教这刺头,却见朝云自己推开了门。
这朝云管龟奴讨了一盒最艳俗的红花水粉,对着菱花铜镜,把那脸涂抹得殷红如血、妖娆入骨,丢了世家女子的廉耻,扭着腰肢,主动学起了那些下等粉头倚门卖笑的轻贱腔调。
薛嬷嬷见状,直惊得烟袋锅子都掉在了地上,旋即抚掌大笑:“好!好!是个通透的胚子!”
这朝云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子不久就摸透了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的秉性。这些钧州的王公大臣、豪商巨贾,巴巴地拿着大把雪花银来点她,难道真图她生得比旁人标致不成?无非是为了股子将昔日高不可攀的开国侯爵千金,生生压在身下肆意蹂躏的新鲜劲。
朝云将计就计,每逢接客,她必换上几分孤高清冷、欲拒还迎的姿态。抚琴之时,她会刻意蹙着黛眉,弹错半个宫商,随后眼底包着一汪屈辱的清泪,楚楚可怜地望向那恩客;待到那恩客兽性大发、百般折辱之时,她再顺势软倒,做出一副娇柔媚态。
这等“拉贵女下泥潭”的戏码,直把那些钧州的大老爷们迷得神魂颠倒、五迷三道。为了博她这一滴眼泪,为了听她嘴里吐出一句逢迎,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如同流水一般淌进了天香阁。
不过短短三年的光景,霍朝云便踩着无数男人的骨头,坐上了这天香阁花魁娘子的头把交椅。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这朝云竟怀上了不知哪个恩客的孽种。
虽说这大卫朝的教坊司里,早有那内廷太医配好的避子秘药,掺在茶水里教姑娘们服用。这院里独独折枝不用吃那伤身子的避子汤。她乃是南疆魈族,与这钧人本就有生殖之大防,气血不通,天生怀不上钧人的种,在这脏污地界儿,反倒是侥幸免了这等皮肉之苦。这朝云日日服那汤药,本是难得留种,可不知是身子骨犯了冲,又或是漏服了一剂,终究是湿了鞋。
这事若是搁在寻常的姐儿身上,原也算不得甚么塌天大祸。王奉銮为着细水长流的进项,多半也就由着她养下身子,待到瓜熟蒂落。生下来若是男丁,便充作院里的龟仆打手;若是女娘,从小调教,长大了依旧是个招财的粉头。
可这朝云是甚么人?她老子乃是皇上钦点凌迟的谋反逆贼!这罪臣的血脉,若是教她在这教坊司里生根发芽,生下个一男半女来,一旦走漏了风声,莫说她霍朝云,便是这教坊司上上下下几百口子的脑袋,加起来也不够皇上砍的!
王奉銮得了信儿,唬得三魂七魄飞了一半,当即唤了薛嬷嬷,连夜去南城寻了个手段极黑、专做阴损勾当的稳婆来。
那婆子被领进门,二话不说,先是教两个粗壮的仆妇死死按住朝云的手脚,捏着她的鼻子,灌下了一大碗黑乎乎、熬得极浓的虎狼之药。这药性端的是刚猛无匹,才下肚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朝云便痛得在榻上冷汗直冒,犹如万箭穿腹,惨叫连连。可那死胎却像是长在肉里一般,迟迟不见下来。那稳婆见状,淬了一口唾沫,竟挽起袖子,踢了鞋袜,赤着一双大脚爬上床榻,恶狠狠道:“贱骨头,既然吃药不管用,便休怪老身手黑了!”
说罢,那婆子竟狠了心肠,将全身的力气压在脚掌上,冲着朝云那尚未显怀的肚腹,便是一顿狠踩。可怜那朝云,本就是个金枝玉叶的身子,又在这风月场里掏空了根本,哪里经得起这般生摧活折?只听得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划破夜空,不过半个时辰,朝云便发了那大夫也救不回的“血山崩”,下身那猩红的恶血如决堤之水,喷涌而出,将那一床被子尽数染透了。
这昔日名动京城的侯府千金、天香阁的花魁娘子,在床榻上痛苦地抽搐了半宿,连句遗言都未能留下,还没能没能活到二十生辰,便在这暗室里,香消玉殒,落了个一尸两命。
折枝立在回廊的冷月之下,听着那扇槅门后头渐渐没息的惨叫,心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正是:
绝代文章委泥沙,丹书铁券锁重枷。教坊司里同饮恨, 何苦生在将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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