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讲述一段故事总是开头最难，特别是一段自己放在心房的最底下，最不愿随意说出来的经历，总是要想很久，不知道要从哪开始说起才算妥当。

就从我这只田园猫自身的情况开始吧：那时候的我还没有换工作，还做着会熬夜到两点以后的夜班，做这个行业的也是雌性兽人居多，大家相互讨论着时下的热点八卦和综艺影视。

老板是只雄性白狐，听说有留学经历，家里很有钱，是富二代，长得又高，有一米八以上，然而他已经和一只雌性仙鹤步入爱情数年，当然就算他尚且单身，我和同事们也不可能逆袭成为“老板娘”——年龄最大的同事因早年被骗钱而来到这里打工，她对于钱以外的事情漠不关心；另一个只比我大两岁的雌性虎，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而年龄最小的我，在半年前与比自己小三岁的前任分手后，对于爱情不闻不问，并且我确实喜欢年轻的兽人男孩，对于比我年长的兽人我不太能提起兴趣。

当然话也不是说得那么绝对的。

那时正上班到深夜，老板突然来查岗，见我们的工作间里烟雾缭绕，他四处看了看说了一句：“我没想到我们这的女孩子们都抽烟的。”

我们几只兽人女孩相视一笑，她们俩手上的烟都还没熄灭呢，就由我先开了口：“那您真是误会我了，我只抽电子烟。”我原是一点烟也不抽的，在那之前我曾在一个小工作室里搞过创作，工作室里的两只兔子姐姐都抽电子烟，我闻到后上了瘾，这才学着抽了电子烟，而我也将她们两个视作我的偶像——在当时的我的眼里，她们都是独当一面的雌性兽人。

“电子烟根本就不能算烟，对我们抽烟的兽人来说，那玩意就和吃棒棒糖是一样的。”年龄最大的同事开着玩笑，她把烟灰随手抖进面前的塑料杯里。我却注意到我手机上的某个交友软件亮起了通知。

是一个资料里写着35岁的雄性骏马，我一开始并不是很想搭理，但对方说话态度还算真诚，就在上班的空隙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没想到，这一聊，就一直和他聊到下班为止。

他实在不像我在生活里所认知的三十多岁的雄性，说话态度诚恳，没有丝毫的傲慢和轻视，和我聊的内容也不俗气的，特别是当他知道我喜欢看书后，会选一些我感兴趣的内容来摆谈。一来二去，我们就加了微信。

而后，我才真正认识到这匹叫洋的骏马（因他名字里有这个字，所以便如此称呼他），我在生活里，在身体上都曾亲密地和他接触过。

2

我和洋见面时就约定好，我不是来和他恋爱的。他自明白我的意思，也随口附和我，还和我承诺：如果我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需要他帮助的，都可以向他开口。

以前在网上冲浪时，就了解到国外会有一种“sugar daddy”的风俗，直译为“糖爹”，而在国内，我们有更接地气的说法——包养，而在日本就被称为援助交际，也就是很多人耳熟能详的“援交”。而今，我也碰上这样的事情，当下的我感觉自己心里乐开了花，也没有想那么多，就答应了。

后来的一天夜里下班，正巧他放假在家休息，我便被他邀请到他家里。那时已是凌晨，没有任何公共交通工具还在运行，我只能打车跨越十多公里，从闹市区一直到郊区，当然车费都是由他给我报销的。

他家住在一个郊外的洋房区，房子不算大，但装修可谓是非常精致，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有人的家竟和咖啡厅的装修风格一样：棕褐色的地板，灰色的彩绘墙，货真价实的三角钢琴，错落有致摆满了洋酒的酒架，显眼的咖啡机，带着老式灯罩的台灯，各色香薰和空气吉他。这些对于从小的梦想是开一家咖啡厅的我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只是身处在这样的地方，我的心中都充满了欣喜。

我虽在城市长大，但家里环境也就很普通，我甚至不敢说自己是“中产阶级”的孩子——特别是在我的父亲说那句“我们就是个工薪家庭，哪出得起这十万的学费？”，这句话也不是说给我听的。自小，我和三个兄弟姐妹一同长大，我的上面有个姐姐，下面还有弟弟和妹妹，从年龄和性别来看，我都不会是受宠的那个，而我也是直到上大学才意识家里的偏爱：我虽在高考时一鸣惊人，却只能被困在本地读一所全国排名垫底的一本；而我的弟弟，那只家里唯一的雄性猫，高考分数比我少一百来分，却要被母亲执意送去国外留学，这才有了父亲的那句发言。

我听到那句话时，我的心中百味杂陈，又想起每年来放寒暑假，家里人都会问我有没有谈个男朋友——而我从上初中时就被放养惯了，逃课、喝酒、忤逆老师，以及爬上陌生兽人的床，对我来说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所以我也非常习惯向家里人说谎。他们每当问道我这个问题，无论我是否真的有在恋爱，我都会回答说没有，以断绝他们的追问。可结果看来这方法并不奏效，他们仍会对我说“上大学了嘛，大姑娘，可以谈个男朋友”“等到毕业以后再说结婚的事情也可以嘛”。

好像，他们恨不得把我一嫁了之，我如同家里的一坨硬铅，拖住了弟弟向着大好鸿途翱翔的翅膀。

那年，我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在公立大学的学费还不到弟弟的四分之一，而我的生活费用也要比同龄女生低一些，我便想方设法地勤工俭学，好不容易托到一个小学同学的初中同学的哥哥的关系，才得到了一份大学生兼职的工作。我努力地打工赚钱，学校和市区两头跑，才实现了大学时就算父亲忘记（也许是装作忘记）给我生活费时，也有自己能活下来的能力。而我在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也就是我大学时兼职的“全职版本”，因我只毕业了一年却有着三年的打工经验，在应聘时我也小小地受了一把欢迎。

我把自己与原生家庭的经历都讲给洋听，他听后只笑了笑，说我还年轻，以后自己一个人生活时和父母的关系总会有些改观的，至少和现在是不一样的。说罢，他端了一杯东西放在我面前，杯子下面还被小心翼翼地垫上了一个杯垫。

3

在和洋的相处时间里，我能明确地感受到他是喜欢我的。

他的生活精致优雅，工作是钢琴教师，闲暇时的娱乐是读书和看文艺片，养一只不会咬人的水下观赏生物，在一些社交软件上发布自己的弹唱视频，喜欢小众台湾创作歌手和上世纪70年代的欧美乡村音乐，朋友里充斥着画手、摄影师、乐队主唱和雕刻家。

而我的出现，就像是放满清水的浴缸中突然出现的泡沫，而连我进入他的家，都让我觉得自己那么不堪。
但他并没有觉得我不堪。

他给我按摩、给我手制咖啡和柠檬茶，半夜时我们点烧烤看国外的文艺片，早晨给我煮几十元一包的方便面。我在洗澡前，会细心地告诉我哪些是沐浴露、哪些是洗发水，会提前给我准备好浴袍，会帮我把外衣外裤放进洗衣机里，等洗衣机停下后，又把它们放进烘干机里，等我第二天再穿上时，仍带着干爽的温暖。

哪怕我不去他家时，一份早餐、一杯奶茶他都会请我，只要我问候他一声，微信就会提醒我收款。为此，我见他时，我也少不了要陪他逛街和在外面吃饭，以及去他家时一定有和他做爱这个项目。他有时会发消息给我说，他认识我后，都不再和其他人上床了，我看了以后也就是笑笑。

雄性嘛，好像总要表现出自己忠诚而不说谎的样子。

我也曾问过他的年龄，我直截了当地问他35岁是不是真实年龄，他的回答却是“你觉得我多少岁，我就是多少岁”。我仔细端详过他挂在墙上的，那张他的摄影师朋友给他拍的近景照，又对比了下他现在的模样，心里总觉得他不止35了。但我嘴上却说：“那我觉得你18岁，永远18岁。”

曾有一次，我那晚身体不舒服，心情也因为工作上的事情乱糟糟的，在做爱的时候被他所察觉到——很明显，他很不舍得放弃每一个和我做爱的机会，仍然尝试着对我进行性唤起，他一边摸着我的胸和屁股，一边用舌头来舔我，但我终归是进入不了状态。他可能也是累了，不再做尝试，在一旁自慰起来。他射精之后，稍稍整理了下，去洗了个澡，回来时用蓝牙音箱放起了伦巴舞曲，来和我在床上聊天。

我就这样光着身子，和他聊了《红楼梦》里，我是怎么看待林黛玉和薛宝钗的，而他则推荐了我去收听某知名大学的红学讲座；还有我喜欢的小众导演，他电影里的主人公是怎样寻找自我，怎样展现兽人的身体欲望，进而说起我是个如何崇尚性自由的女孩，还有一些年少时期令人咂舌的性经历；另外，我还说起自己曾罹患抑郁症时，我家里人是怎样对待我的，可以说是闹了个鸡飞狗跳，有觉得我中了邪的，要我用两百块钱的钞票压着个红鸡蛋，再摆一碗米插上一炷香来驱邪；也有觉得我自作自受的，想要让我关禁闭，又害怕我轻生，总之是令人感到哭笑不得。

我和他就这样一直聊到四点钟，这期间我感到冷了，又去把被子盖上，觉得热了，又把被子踢开。直至他困到不行，握着我的爪子睡下，我的脑子却依然为了那些话题转个不停。

4

有一天我在他家的卫生间里刷牙时，他兴冲冲地来和我说：他想要和我去做个体检。
我霎时懵住了，不明白他的意思，就直问他道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说：“想要和你确定关系。”
我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快速地漱了口水，然后走出卫生间，感觉自己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你该不会忘了我们当初怎么约定的？”

是的，我们曾说过不算爱情的。

自此之后，我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和他联系。他此前因知道我喜欢看书，便大方地借书给我看，他还说过自己从不外借书，只有我是例外。那本书早就被我用一周的时间看完了，但因没有联系他，就没有想着还。那本书是我在大学时喜欢的一个华裔作者所写，我在以前读她的散文集就被她深深吸引，后来再读时我才明白，那里面有着我想要追求的自由、爱和价值。

说实在的，我自己工作所赚的钱完全足够一个人生活，我完全不需要从洋那里求取生活费用；而洋根本就对不上我的择偶标准，我不能说我在情感上是喜欢他的——我曾经喜欢那个比我小3岁的前任喜欢到发疯，每夜哭泣，为他担惊受怕、为他写诗作赋，用我仅有的休息日去陪他做那些我自己不喜欢的事，只因为他的肉体年轻有活力，他的脸蛋青春可人，奈何他的床上功夫与洋这样的老男人不能相提并论。我在经历了这段感情后，也再不能对爱情提起兴趣。

对于洋，我只称他叫“糖爹”，连他的微信我都没有给任何备注，所以生活上更是没有任何代名词。他喜欢抽烟，烟不离口，为了不污染家里的空气，他抽烟时都会站在客厅里，然后特地打开抽油烟机，尽管如此，我和他做爱时，我还是能闻到烟草的特殊味道，那是牙膏和漱口水都掩盖不了的气息。他进入我的身体里时，润滑油的味道和烟味混合在一起，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抑制剂，他进入得越深，那烟味越会盖过其他所有的味道，偶然间会让我想起自己的父亲，我的脑海就会突然像断了电的台灯，崩坏了所有思考的钨丝，忘记了叫床，也忘记了自己在和谁做爱。

我确切地体会到，那种如同乱伦一般的感受，更加让我烦躁的是，我非常讨厌自己的亲生父亲，他冷漠自私、烟酒不离，背叛过母亲也背叛过我，我所有童年的记忆都在他呼出的烟味和母亲的吵闹声中被揉碎，掰开来一看全都是泪花的结晶体。

洋给我每一次按摩，每一次端上带杯垫的咖啡和柠檬茶，每一次给我把脏衣服抱进洗衣机，每一次迎我进门给我换鞋，这些日常又亲密的举动都让我感到舒适无比——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我不禁自问。

后来，在我独自的反思之中，我试着给我爱的人们做了一次感情分类，我才发现我无法给洋分类，他不属于任何一种感情。在我失联的这一个月里，他有一次发消息来问我，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我想了很久，并没有给他答复。

因为我并不讨厌他，他不像我的那个前任幼稚惹人不悦，也不像我的父亲恶性令人反感；但我实实在在地没有喜欢过他，就像我从没喜欢过我的同性恋同事一样，但他们都对我很好，我心怀感激，我也能大大方方地把那位同事的感情分类到“朋友”之中。

而对于洋，我做不到。

我们做着爱人做的事，却不是爱人。倘若真要问我，这感情是什么，最恰如其分的回答，只能是“理想的父爱”。
我在洋身上寻找，我曾经没有的、残缺的部分。哪怕只是一杯奶茶、一部电影，我都希望有人像父亲一样照顾我、爱我、关心我。如此，当我第一次去见他时，我冒着被网络陌生人诈骗甚至是拐卖的风险，去到陌生的郊外，喝着他递来的陌生饮品，不就是为了那一点点渴求的体贴关怀。

我们在得到幸福的那一刻，只会相信这一瞬间的满足，任由梦醒来或者幻想的泡沫被无情戳破。

5

我在换了工作，稳定好了自己的情绪后，还是联系了洋，所幸他并没有把我删掉，也还记得我是那只爱看书的田园猫。我约了个时间见他，要把借他的书还给他。我想起他有满墙的书，而我只有一小摞，我还是会有羡慕和心动。我心里明明还想再向他借一些书来看，却开不了这个口——因为我不知道我是以什么身份在做这件事。

洋倒是很快就答应了我，还关心我离职期间有没有什么事。

我回复他，见了面再说。

于是我们相约到一个购物商场见了面，他依旧是用一杯奶茶招待我。然而我也没和他说我在离职时所遭遇的困难，更没有提及我那些挣扎和反思，我静静地听他说起他刚刚毕业时工作的艰苦，他又是如何一个人装修房子的，以及他和前任分手的原因，他甚至说起自己和前任仍有联系，但他生怕我误会，所以直到现在才告诉我。
但我其实对这样的事毫不介意，或许是因为我没有把洋当作恋人。

而洋，又是怎么想我的呢？

从他的话语间，从他做爱时喘出的粗气，从他在卫生间里向我提出的莫名其妙的建议，我想这个答案应该是显而易见的。

只不过，我还愿意和他看下一场电影，不管是伍迪艾伦还是李安；我也愿意和他吃下一顿饭，无论是烧烤大排档还是牛排通心粉。

但我不太想和他做下一次爱了。

相比起父亲那一辈人，他又显得太年轻，可比起我的同龄人，他又多了些中年人的唠叨。

我把奶茶喝完，在和他去寻觅一家老招牌米粉店的路上，他叫喊着要买路边摊卖的一种本地小吃。他还装作年轻人的口吻给我说：“你不想吃吗？……好吧，你自己选择不要的……就算你想吃，我也只会给你尝一小口。”

我其实没太想吃。心里暗暗想到：这个小吃好像不是我这代人的记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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