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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静静地倾泻在绿植的枝叶间,在水泥地上投射下深浅不一的光斑,叶片上的脉络各异,顺着不同的方向延伸至无声的未来。落在窗台上的鸟歌唱着永不日落的明天,扇动着翅膀飞向他处寻找水源。这里的夏季最是舒适,温度恰好,太阳温暖地照耀着每只兽人的肌肤,如此和煦,没有浓密的雾与淅沥的雨——这座城市本该这样平和恬淡地发展下去,直到“亨利主义”的降临打破了这一切期许。彼时的摩泽市迎来了新政府,一只名叫戈尔的金钱豹主持大局,在他身后的是亨利将军,一只善战的巴里狮的不朽英魂,而他觉得用这只曾经在二十年前的初夏于边境线凯旋、将此地推向繁荣胜利的上将的名字,来作为如今政策的名号再准确不过了。市民们忙忙碌碌,在街区和十字路口上穿梭来往,咖啡厅里的座位扶手被不断地触碰,香烟的气味飘荡在每张圆桌前,汽车的喇叭声准时在每个银行门口响起。这里的一切看起来似乎都与从前别无二致。
然而,帕特里克对于这城市里最隐秘的变化十分敏感,这只橘棕色的雄性貉正为一本关于艺术评论书籍的出版发愁,他两颊的毛发里夹杂深咖的斑纹,短粗的尾巴挂在身后。就在两个月前,帕特里克从第七大道的印象派展览上,不知是第几次欣赏阿德安的出名画作:蓝绿色的油彩有规律地交织在画布上,光影从云层间透露出来,虚假的时钟指针歪斜地扭动着,仿佛能从中听到机械运转的卡壳声。阿德安是一只有着独特信仰的赤獴,他和家人会在周日的早晨参拜一尊不接受香火供奉的神明,然后在山溪里沐浴祈祷。他并非是在摩泽市本地长大的兽,他的父亲年轻时从遥远的东南地区移居至此,阿德安那会年龄尚幼,却已经能将颜色糅合起来,体现真实的复杂。帕特里克与这只赤獴在夜校里相识,外文课上的袋鼠先生把教材书高高地举起,站在讲台前大声地带读短句里的宾语变体,底下的兽人学生们有气无力地跟读,把尾音拖得很长。帕特里克那时就知道后桌的阿德安是个艺术家,他的课本上满是各种几何体的透视结构,以及一些园林景观的描绘,排线的笔触把课文的段落间几乎全部填满。他在下课后的走廊里端详过这只艺术家赤獴的爪子,一种不可思议的触感借着月光传来,爪垫的左上部分起了老茧,那是赤獴常常握笔的惯用区域,帕特里克握着这只爪走在回家路上,伴随着蟋蟀的奏鸣曲他一直摩挲着这里的粗糙。
就像是神迹一般,帕特里克那时心里想着,他从那会就近乎认定,阿德安以后必须要与上流社会的兽人们共谋,带着他那从异国他乡而来的观念与自信,展现独特的民俗美感。那时,阿德安的父亲从没想过让儿子走上这条路途,帕特里克去求了自己的舅舅,才让所希冀的一切走进现实——他的家族一直有着很高的传承度,起因是貉的种族已然濒危,在此处只剩一脉,所以不得不紧密联系。转折发生在二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帕特里克的外祖父为亨利将军提供了紧急物资援助,使得貉在这个国家里的地位急速上升,很多兽人市民都以为貉会是巴里狮种族忠诚的党羽,然而巴里狮不明原因的灭亡击碎了这些猜想,帕特里克的父辈决定不再参与政治,只是延续了一贯的商贾作风。他的舅舅,造纸厂和冶炼厂的股东之一,在听完帕特里克的诉求后,和他的母亲商讨了一番,最终决定资助他进军出版和艺术行业。这只貉的母亲常年守着亡夫的灵龛哭泣,在一座带花园的新式别墅里休养生息,不远处便是他父亲的墓园,每个月至少有三天,家中的狐狸司机载这只可怜的雌兽去祭拜,黑色面纱和长裙会遮住她所有的不得体,然而这位优柔寡断的母亲却放心自己的儿子独自生活和上夜校。
阿德安的父亲对此表示惊讶,他没想到阿德安有这样的伙伴,能够帮助这只年轻的赤獴出版作品,或是排进展览馆的长廊,从此跻身摩泽市兽人的上流社会。事实上,阿德安的画作确实得到了业界的广泛关注,帕特里克自谦地认为自己只是起到了助推作用,那些评论家来找过他,他有时会记下他们的联系方式,偶尔才会和赤獴说起这件事。那年的夏天还有点闷热,不似现在温和,紫外线穿过大气落在房屋顶上,又通过建筑的外窗玻璃随着热气弹走,夜间偶尔会有降雨,如同幕帘般为一整天的躁写下句点,第二天仍会是个放晴日。帕特里克和阿德安在公园漫步时喂鸽子,他们为本地艺术发展的趋势有些担忧,直到冰饮的冷气扑到他们脸庞的毛发上,才逐渐打消顾虑,两只兽的尾巴不停摆动着,既带来了凉风也对应着他们愉悦的心情。赤獴的天性彻底被创作的禀赋解放,他脱下鞋子,不顾炎热地用赤足踩在地面上奔跑,沙石在他的脚下摩擦,他用双爪从喷泉里捧起水泼出去,弄湿了貉的短打上衣和颈部毛发,凉意从领口往下灌,使他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飞溅起来的水滴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然后,这一切都很快碎掉了,和那晚艺术展厅的玻璃一样,那个夜里掉落在地板上的碎片,像水晶一样闪闪发亮,但看着时却像扎在心口般刺痛。猛烈的袭击下砸在这座城市,每一个街区和楼房里都传出凄惨的喊叫,炮弹像风暴一样卷起所有的平静,再猛烈地摔向地底。数以万计的兽人或是趁乱逃离,或是在废墟和火焰中丧生,赤獴一家却没有那么幸运:他的父亲死在流弹的破击下,期间还一直念叨着儿子的名字;而阿德安被宪兵队抓走了,听说被几个北方邻国的士兵轮流鸡奸,他死时身下的血黏着毛发结成污黑的块——这些都是帕德里克后面听一位艺术家同行说的,他没曾想到最后对阿德安的念想被固定在一方小小的画框内。那名艺术家同行是一只灰獴,擅长新古典主义油画和雕塑,袭击到来时他正在山野间写生,舔了好几天岩壁里的露水才得以生还,他知道年轻的阿德安有一个家底丰厚的资助者,这才找到这只掩面悲伤的貉。灰獴提议让貉出版一本艺术评论相关的书籍,在里面收录所有阿德安生前的作品,帕特里克先是一怔,然后甩开脸上的泪点头答应,用爪子无助地摇晃着灰獴的臂。
后来这只天真的貉才发现,自己答应得有点过于草率了。金钱豹戈尔接管了包括摩泽在内的十几个城市,组建临时军政府,和入侵的邻国谈起了“和解”,却一把抹去了这座城市过去的友好精神,开始强调兽人对集体的奉献。他把这种决策称之为“亨利主义”,那只连骨灰都不知在何处的巴里狮,被迫为他从未见过的意识形态背书。工厂、银行和市政局都看起来仍然在有序运行,然而门口多出来的那些异国兽人士兵,给此处破败腐朽的命运敲响了警钟。
经历那个过于炎热的夏天后,摩泽的夏季逐渐变得温和凉爽起来,阳光下的新叶不再发卷,从西海吹拂来的凉风穿梭在楼宇和林荫道,月亮约于傍晚就会挂在云层上方,向此处的天台播撒着皎洁的银浪。帕特里克的出版合伙人是一只黄鼬,有着尖尖的鼻子和耳朵,对于油漆味和橡胶味异常敏感。帕特里克给他送去贮存的咖啡豆,顺便倾诉了灰獴所拜托的事,黄鼬听后脸色立马变了,看起来更加蜡黄,两只爪子一直磨着臂膀上发痒的皮毛,他语重心长地向面前的貉说道:“这事现在万万做不得了,”他胆颤地收好咖啡豆子,指甲尖碰到瓶子时发出脆响,“眼下时局动荡,除了政府刊物外再无出版物。”
帕特里克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思绪像水流激荡着,石头表面湿了但依然纹丝不动。黄鼬见他没有说话,拉着他的爪子想劝阻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只幸运又年轻的貉,受到家族庇护而没法考虑太多。黄鼬深知这一点,这也算得上是某种歧路,他自己的父母和妻子在外地,因被抵抗组织牵连而遭受折磨和审讯,他除了日夜祈祷外什么也做不了,最终年老的父母在妻子面前倒气过世,脆弱的她发了疯,正被关在某处不知名的疗养院——有暗访记者带来这些消息时,他马上就崩溃了,纸张和墨水洒了一地,头顶两侧的毛发被他揪秃了大半。他从难以抑制的哀伤中缓过来时,爪尖的烟头差点燃起他的呢绒上衣,后来只有漆黑的夜色陪伴无眠的他,然而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去收拢亲人的棺椁。黄鼬最后只能半威胁似的对帕特里克说道:“你要去的话,我们就不合作了。”
这只倔强的貉确实再没见过黄鼬,他把资料都收集好,穿上了一条过膝的裤子,直挺挺地朝政府的临时办公楼走去,他已经预料到想要申请特殊时期的出版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走到两个腋下都微微出汗,日头照得他头上的毛发热,腰身处的衣袂黏着他的身体,他用爪子扯开,又扇起微凉的风来摆脱这种苦恼。这幢只有三层楼的建筑前,旗杆上飘扬着一幅陌生的旗帜,藤蔓植被将外墙全部爬满,窗子里的帘全都拉得严丝合缝,神秘主义的气息从砖瓦中飘出。
大门口站岗的士兵正好换岗,敬了一个异国的军礼,交换位置以完成交接。刚刚上岗的胡狼眼神坚定,浅黄色的肩章显示出他肩背的宽阔,收腰的军服让他的身姿挺拔,两条笔直的裤腿完美地展现他的身材比例,军靴厚重而有质感,十字形的花纹在侧方稍做点缀,帽檐下的毛发看起来是金色的,若是在太阳的照射下将会无比耀眼,一双湛蓝的瞳反射出少量的光,更衬出眼窝的深邃与立体,肌肉,他胸腹的肌肉撑起长期锻炼的健硕体格,小腹下的裤子部分设计成倒三角形,自然而然地形成有些令人遐想的健美感。与本地的兽人不同,这些来自北方的胡狼十分高壮,毛发浓密,可能还伴随着强烈的荷尔蒙气味,只撇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异国风情。帕特里克第一次近距离地瞧见异国兽人,他立在楼前的空地上有些站呆了,直到阳光晃了他的眼,他才缓过神来用爪子遮了遮。那只胡狼仍保持着标准的军姿,但眼神明显微微地斜向了他,帕特里克有些紧张了,他吞咽了两口唾沫,感觉到一种强力的注视感,这两只陌生而又天差地别的兽人间就如此产生视觉凝视。
帕特里克怀着复杂的情绪向前走去,时间似乎在这段空白里变得缓慢,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忽重忽浅,脚下的地面也变得绵软起来,双腿有一种踩不实的失重感,尾巴轻轻地不自觉摇晃。那只胡狼一开始并没有进行任何动作,仅有眼神上的紧盯,而后在橘棕色的貉到达某个近处的位置时,他发出异国口音的问句。帕特里克停住了,胡狼才发觉自己所说的语言对方可能听不懂,正想用动作来进行阻止时,没想到眼前的貉竟说出了北方邻国的语言。
“我要见戈尔统帅,或者其他部长也行。”
胡狼稍一皱眉头,他倒是能听懂,只是一股南部湿润的口音听得他有些不自在,像是唇舌间的水汽溅到他脸上似的。他没有动嘴以外的任何部位,有些僵硬地回复道:“闲杂兽人请勿入内,违者军法处置。”帕特里克愣在原地,他完全不明白戈尔政府的办事流程,这里的一切——安保、管理、行政和设施都已经与从前完全不同了,这是他根本想象不到的情景。他讪讪地远离了,胡狼站岗所配的枪可不是摆设。但这只年轻的貉出于某种好奇的心理,后来几天不止一次地路过这幢形同虚设的楼前,偶然能看到这只挺拔健硕的胡狼,他看起来总是比同僚更高大,表情却总是凝重坚毅的,而那身军服又多么贴他的体形。
但帕特里克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他在三周前加入地下同盟会以来,就保持着写随记的习惯,这只橘棕色的貉在会议期间把皮革封面的小本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然后在上面写写画画:心情、想法和缥缈无定的思绪,唯独没有会议记录。本子页面上的横格线强硬地将内容分隔开来,帕特里克却对此视若无睹,他的写作字体忽大忽小,甚至有时歪歪扭扭,横跨着占据这些条条框框的界限。同盟会的组织者是一只黄皮肤带有黑色斑点的薮猫,他的四肢修长,短尾上有着黑色环纹,头顶上的毛发却隐隐有着白化的迹象。这只名叫卡尔的薮猫,其名字正是来自于邻国的一位研究唯物论的哲学家,他的父母作为大学教授对他有着较高期待,如今这对老夫妇正在海外旅居,暂时抛下了复杂的前沿理论和研究报告。卡尔在出版行业里结识帕特里克,那时貉正在为阿德安最后的作品出版寻找门路,他在申请无果碰壁后被这只颇有想法的薮猫吸引——卡尔便把他引入自己所在的同盟会,这里聚集起种类繁多的各族兽人,当然没有狼,无一例外这些兽人都是那场袭击的幸存者,他们会在周二和周五的晚上来到这间伪装成酒吧的地下室,探讨政治经济的观点和摩泽市的出路,他们都认为那场袭击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同盟会里的一只盘羊和獐子激动地描述着集中营的场景,那里的士官不用刑具而是躯体实验来折磨俘虏,被关押的兽人都失去自我和名字,统统用带有污蔑性质的符号编码进行标记。他们的声音在这一方小小的地下室里回弹着,盘羊说到愤慨处,特别是兽族鄙视链时,还用蹄子拍打了两下墙,那幅挂在旁边的极简主义画作也随之晃动。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帕特里克本来正为集中营的情形感到惊愕,然而当他听到盘羊讲种族歧视时,他把视线移到角落里的石膏像,其侧面的棱角被昏黄的灯光打在墙面上的影,竟是幽幽的深蓝色,这让帕特里克想起了什么:那双湛蓝的眼,还在他的心底未被抹去。他的胸腔变得有些发紧,从衣服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斜放着摆在大腿上,翻开空白的一页,外封面的皮革贴合着自己的皮毛,他在上面潦草地写下这种奇怪的心情:他不应该还记起那只胡狼,那是他政治上的敌人,也许其他方面也是,可他忘不了。
地下室原来确是一家老酒吧,二十年前的初夏因战时政策的禁酒令,而惨遭倒闭,后来转手给一位开办酿酒厂的山狐。亨利将军从国境线上凯旋时,这家酒吧又轰轰烈烈地开了业,兽人们把贴在街道上的禁酒令公告撕个粉碎,一窝蜂地冲到柜台前狂饮威士忌,以及在观看槌球赛事时高歌,他们的皮毛在彻夜的欢闹中相互摩擦。直到那场袭击的陡然到来,这间酒吧再次无人问津,曾几何时连招牌的字体都被油漆抹掉,那只一心扑在酿酒上的山狐,据说被带去进行了残酷的“酒精实验”,这个实验旨在探究兽人的各器官对酒精的耐受度,最终他死在中毒和解剖所带来的一阵阵眩晕里。而今地下室的每只兽人都对这个传闻十分确信,因为那只丧失品格的金钱豹戈尔,竟严格地遵循北方邻国所提出的种族优劣概念:其中狼无疑是最优秀的种族,天生行动灵敏且智力超群,拥有无可超越的统治力和领导力;而獴狐獾豺都被认定是未进化完全的最低等种类,他们的尖脑袋所透露的颅骨大小证明了这一点。站在最前面的盘羊和獐子不止一次地批判这件事,坐在周围的各族兽人也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卡尔宣告了摩泽市出版业的死亡,当然教育行业也是,现在每一所学校都强制教学北方国家的语言和礼仪,他们正前所未有地失去某种自由。卡尔把自己撰写的关于社会阶级的思索拿给众兽人传阅,到帕特里克时他不禁双眼瞪圆,脖颈上的毛都好像竖立了起来,他认真地浏览并仔细品阅,暗暗地在心里夸赞这只薮猫的独特见解。
天空里的云聚拢起来,遮挡住部分的阳光,巷子里吹来含有凉意的风,已然接近夏末,第七大道中央的装饰喷泉干涸许久,堆积起一圈杂物和枝叶。帕特里克早已不去夜校,他除了固定去同盟会的地下室外,偶尔也在无人的街区散步,但他会绕过政府楼所在的区域——最近的集会话题使他彻底对这个政权失去友好的念想,他畏惧而厌恶相关的所有,唯独当他想起那只湛蓝瞳眸的胡狼时,心中会荡起一层层的涟漪。他恨吗?他当然生过不少怨恨,最好的朋友阿德安的灵魂无处安置,身边的同胞们一个个失去尊严和生命,而他凭借着家族的社会地位苟且偷生。他曾经执着地要用一种近乎于幼稚的方式为阿德安呼喊,可是如今他已明白这似乎本就不可能。他恨残暴的入侵者和软弱的当权者,也恨这个成事不足的自己。
他在河边停住脚步,捡起石子抛向河面,看着水上的波纹,这只貉的意识也逐渐飞远。直到他听到几声脆朗的口哨,帕特里克缓过神来,此时快到傍晚,太阳斜落着退到远山的后方,橙红色的暖光照在河堤的沙土上,把周围的一切都晕染得滚热。他转过身来,看到一只身着军装的狼远远地站在林荫道里,帽檐把他的面容遮住,他双爪抱在胸前,嘴巴圈成某种形状吹出响亮的哨音。帕特里克先是心里一惊,先想到的是那只湛蓝眼眸的胡狼,他快步走过去确认,可距离越近他便越是否认脑海里的猜想,眼前的这只狼虽也健硕但远没有那么高大,军帽下的毛发并不耀眼,然而他们的皮靴侧面刻印着相同的十字形花纹。
这是一只灰狼,与胡狼品种相似但仍然并不相同。灰狼抖了两下腿,把双爪从胸前放下,露出他上衣前襟处胡乱穿戴而出现的褶皱,他又随意地用爪子折断一条枝叶丢掉,他的眼神里透出一股玩味的劲,随后忽然提高升调的口哨从他的嘴中流出。帕特里克已经暗自知道自己认错了,却仍选择靠近搭话,他知道这口哨是为引他过去而吹。灰狼自称为斯坦利,这显然不是他的真名——他的颧骨很高,面颊上的毛未经打理,一团蓬乱,他说在这河边很少会有兽人光顾,像帕特里克这么年轻而少见的种族,更是稀客。说完灰狼的眼睛向上瞟了瞟,又用一种松弛的姿态注视着貉。
“把你错认成了一个熟人,”帕特里克用邻国的当地语言如此解释道,他在心里却反问着自己,熟吗?实际上他和那只胡狼完全不认识,“那你们在这河边干嘛呢?”
“寻找快乐。”灰狼轻飘飘地答出几个读音轻佻的字节,好像在玩某种文字游戏,他北方异国的口音似乎给他深咖色的瞳仁蒙上了薄霜。帕特里克霎时有些分不清,他不知道这只灰狼是在说着荒唐的实话,还是在开玩笑,亦或是用这种方式嘲笑来自于摩泽市的自己。不过这只貉下意识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在同盟会里时他就听其他兽人讨论过相关的话题,而今他也读过不少社会书籍(其中绝大部分是走私的海外刊物),曾经出版行业还欣欣向荣时也读过一点,那时他会过目一些垂耳兔作者的手稿,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世间的兽与兽的身份鸿沟,而后的大屠杀更是拓宽了此物。他现在已经完全不惊讶于同性的兽人之间发生的事,情迷意乱和长相厮守也会发生于只有同性别存在的情景中,他曾经和最低等的赤獴做过挚友,他似乎明白这种差异。但胡狼的模样又开始出现在眼前,模糊地闪过他那笔直挺拔的身姿,白日里的热意渐渐散去,夕阳西垂,他竖立的耳畔传来河水流窜的音调。
帕特里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欲走,那只灰狼却意外地说:“你还会再来的。”这句话像雪落在地面上,没有声响,但雪化后会留下明显的痕迹。貉一开始并没有把这句话记在心上,可过后不久这句话却萦绕在他的脑子里,有时像耳鸣一样会在某个时刻准点响起。他关窗时就看见雪簌簌地降下,夏去冬来,时间如此不留情面地飞逝,这是摩泽市五年来下的第一场雪,静静地洁净这片大地。帕特里克去到同盟会的日子也不少了,然而里面的伙伴偶然消失踪影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讲话声音最洪亮、情绪最激动的盘羊最后一次被其他兽人看见,是在一台前往集中营的皮卡上,这辆车经过特殊改造,令人印象深刻;那头獐子被邻居发现死在家里,在玄关的地毯上脑浆四溅,一丝硝烟味从门缝里悄然传出。卡尔还仍在此处,他的父母旅居结束后又定居在南方,那里未曾被戈尔的政权所囊括。在地下室集会时,卡尔无意间透露出他正与戈尔的文化部长有联系。
这只匮乏的貉不止一次地发觉,他每次去地下室时总会想起那双幽蓝的眼,他回来后必然会幻想着那套飒气的军服和宽阔的肩背手淫,他把喷洒出的精液射到浴室的墙上,用水仔细地冲掉。帕特里克给自己找了千万种理由,都再无法欺骗自己了,他确信是迷恋上那种北方异国的气质,他的人生中第一次被情欲充满:他们那的雄性士兵,以及威风凛凛的藏黑色装扮。这多么诱人啊,他恨不得抱起那只胡狼与他夜夜拥吻,猛嗅他身上散发出的荷尔蒙气息,被他的汗水和精液糊满整个脸的毛发,他从未对阿德安有过类似的想法——神明啊!他兀自忏悔道,与阿德安的感情是神圣的,而前者却是如此下流堕落。
他最终还是没能逃过那个预言,一整个冬季的寒冷与封闭使他忧郁,他压抑着所有的情欲等待开春。河水潺潺,绿植又再次生长在这片水域旁,帕特里褪下厚冬衣,穿上轻便的春装来到这里。河堤旁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太多变化,只是雪融化后看起来有些清冷,南风吹过时带来的不再是凉爽,而是燥冷,冬把老旧的叶都带走,新芽还未发,天光于林荫道里从嫩枝条间散落。那只灰狼果然也还在同样的位置,身着与之前同样的军服,看到这只橘棕色的貉前来,眼里流露出挑逗的意味,他的腰带系得很紧,金属的材质像一块花岗岩,坚硬平滑。帕特里克被斯坦利,那只灰狼,带到了一个林间小屋,看起来废弃许久,铁质的床上搭着破烂的垫,唯一的桌上满是灰尘,蛛网留下的痕迹铺满四周,一些不明毛絮从歪斜的顶上飘落,小窗射进单薄的光形成丁达尔效应。
这曾是一间守林人小屋,帕特里克走进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就开始猛烈地咳嗽,他用爪子抚了几下眼睛,又撑着灰狼的臂才勉强站稳。灰狼没有多话,他用宽大的爪子在空中扇了扇,把木门轻轻关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板边缘,准备伸起胳膊把军服脱个精光。帕特里克连忙制止他,貉需要享受这个过程,特别是军服所带来的迷恋。他把斯坦利放倒在床垫上,用爪子细密地抚摸这只灰狼的躯体,微微鼓起的胸部和块状的腹肌,以及他隆起的粗壮臂膀,大腿内侧的紧实和那块倒三角形的裆部,他一把抓住玩弄了许久,他曾常常幻想着这个部位手淫,如此淫靡令人心驰神往,他如今摸到了,爪子里黏腻的触感让他感觉有些不真实,但灰狼阴茎的坚硬勃起又把他拉回现实,他上下撸动这根肉柱,马眼处流出透明的液体,浸湿了厚实的布料,散发出一股咸腥味,斯坦利随之发出几声轻哼。帕特里克又把脸埋进他的上半身,贪婪地去嗅闻军服上的气息,可能是刚开春的缘故,不太热的天气并没能给这件军服增添汗味,他顺势把对方的上衣脱下,又解开了他的腰带,士兵长期受到训练的健壮躯体就展现在他的眼前。他不知疲倦地抚摸,又靠近斯坦利的吻部,与他深吻一番,灰狼的唾液站在他下巴的毛发上,他此时才看清灰狼咖色的瞳,与他自己的如此相似。帕特里克最终把他的长裤也褪到脚踝,他还没看清斯坦利的阴茎,便已经将它一口含下,粗糙卷曲的阴毛生硬地磨蹭着他的唇,他觉得有某种情绪从灵魂里被释放,用着幻想中的方式舔舐这根生殖器。貉感到自己也已勃起,便从裤裆里掏出来手淫,最终他与灰狼几乎同时迎来高潮,对方喷射在他的嘴里,黏糊感顿时溢满整个口腔,而他自己则射在面前的地上,最后在性爱的余韵中他捧起斯坦利的军靴深深地吸闻。
帕特里克感受到久违的满足,他不舍地在灰狼的毛发里寻觅,感受皮脂气味和军服的布料质感,他长久地沉沦在这种暧昧的情欲中,直到他把纸币交到斯坦利的爪子上时才清醒过来,一分不少,与当时说好的一样。而后他们又断断续续地在这间小木屋里见过几次,这间窄而破的屋子就像汪洋里的一片轻舟,载着两只兽人的欲望于风浪中颠簸,他们缠绵着直至盛夏。山峦中成片的野生郁金香展开花瓣,宽尾凤蝶游荡在植被间,阳光再次慷慨地洒向这里的城市和荒野。期间帕特里克确实向斯坦利询问过一次肛交的意愿,他记得很清楚曾在垂耳兔的手稿中看过,这种模仿异性兽人之间的性爱技法。他用两根手指并拢着,朝着灰狼后方的出口处比划,而斯坦利摆动着爪子拒绝了——他不能真的坠入同性恋的领域,他还是一个好雄兽,只是放纵多情了些。帕特里克尝试提起那只胡狼,曾经在政府楼前站岗的那只,金毛蓝瞳应当是他极具个性的标志,斯坦利本和他有些来往,可就在不久前胡狼被破格提拔成士官,离开这个区域回到了本营。帕特里克觉得可惜,他还未能和胡狼有过交际就已经错过,这只年轻的貉脸上的神色将他的心情全然出卖。
斯坦利并不恪纯,他自己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即使他当时有方式让那只橘棕色的貉能认识到胡狼,或者甚至哪怕是更早些,他也不会那么做,纵然同为狼的种族,他与胡狼奥利弗也有着天差地别的命运。军队里的酷夏总是比别的地方更严峻,温和的阳光在这里翻倍地滚烫,云层也不会轻易宠幸此处,紫外线直射在兽人士兵们的皮毛上,落下烧伤和灼痛,发出一股股刺鼻难闻的味道,蝉鸣一声盖过一声,叫得士兵们心里发慌,然而暴雨时又是另一种窘境。斯坦利自幼在北方国家的一个小乡村里长大,他没念过什么书,唯一拿得出手的是田间地头养育出的健壮体格,偶然的战争征兵让他入了伍,没有知识也没有门道,他只求在军队里能活个温饱,以及填线时不会把性命丢在炮火中,而他远在乡里的年老父母几乎丧失了劳动能力。他曾有同连的战友立过功,但那点荣誉是多么微弱,微弱到根本没有任何被长官高看一眼的机会,晋升这件事根本就是留给那些纨绔后代的。
不过幸运的是,他得到了入驻摩泽市的机会,这里相对矮小的兽人民众们总对他们这群狼士兵投来窥视的目光,其中夹带着复杂的韵味。长期的军营生活让他在这方面十分敏锐,一些雄性的兽人会把目光长久地停驻,眼睑的眨动似乎在传递着某种欲望的信息。他偷闲时去到河岸边才第一次对这件事有了解,为此他可以付出自己的肉体——他们在军舍里只有二十英寸宽的简易床,没有任何纳凉保暖的设施;食堂里的餐食清淡无味且量少,一块块硬如岩石的黑面包混着木屑被当作主食;烟酒都是奢侈品,不存在娱乐方式,最多的活动是训练、写报告以及思想审查,更是妄谈什么情感精神的寄托。然而军队里绝对禁止同性恋,这是钢铁般的禁令,但是北方文化又推崇军伍情深,他们鼓励着兽人们视战友为至亲,对于团结一致和为集体奉献有着很高的要求。他同连的战友会聚在一起手淫(但是不会触碰其他兽人的阴茎),或者挤在同一张床上睡觉,呼吸近得可以将对方脸庞上的毛发轻轻吹起,其他的营里被举报过类似的事,但是最终的裁决认定,“睡觉”这件事绝非一种同性恋。于是灰狼默许了自己的放纵,他本可以将这些摩泽市的异国雄性兽人全部抓进集中营,然而他却做了更自私的选择,他用这种方式长期地赚取金钱上的利益,以寄给远在他乡的父母养老,哪怕是多年后他死在前线时,这只灰狼也从未后悔这个决定。而当帕特里克说出想要认识胡狼的提议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他无法放过这个年轻而富有的雄兽,他一度恐惧自己失去这只貉给他提供的资助,胡狼在他的描述中总比自己更好,他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帕特里克后来与斯坦利再没见过,摩泽市的市区里风云变幻,气候也变得闷热起来,一切都如同暴风雨前的渐强。那个以地下室作为据点的同盟会,聚集也愈加频繁,在他们失去了几名同志后,又迎来了许多对戈尔政府深恶痛绝的新伙伴,大家自觉地提高理论水平、参与政治斗争。帕特里克也在这种氛围的带动下忙得不可开交,算上他和卡尔,这个同盟会的“元老”仅剩九个兽人,他们肩负起光复摩泽市的重要使命。这只貉尽可能地与过去那个堕落的自己分割,然而在夜半时分痛定思痛时,他对此感到难以割舍与无可原谅,夏夜的风轻盈地从街区间拂过,月皎洁地高悬着,照耀他彻夜不眠写出的宣言。可是每当压抑到无法自拔时,帕特里克又会想起那双湛蓝的眸,他用力地将清水拍打在脸上,毛发全部因湿透而凝在一起。那个皮革封面的笔记本已经被写满,他最后一次打开时正在进行矫正与安慰:他浅浅了解过灰狼斯坦利的身世,他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他无名的战友们也大多是工人或手工业者的儿子,以至于帕特里克为自己辩解道,他当年只是用一种仁慈的态度,去和这些无产者们链接情感。这只伤感的貉几乎就快把自己骗过去了,但他翻开曾经日夜陪伴他的笔记本时,里面密密麻麻的话语还是击溃了他。
帕特里克颤抖地用钢笔在最后的扉页写下:我多么希望战争马上结束,好让我与这些异国的兽人男孩们和平地相聚。他止不住地流泪,视线全部被糊住了,他用爪背来擦拭,却把墨水溅到笔记本的纸页上,深色的汁液顺着纸张一点点往下浸透,直到同一位置的内容都因被污染而无法看清,帕特里克擦掉眼泪,平静地看着这件事默默地发生。他恍惚地看见角落里还画着涂鸦,滑稽地描绘着地下室集会的场景,这让他坚定住某种决心,吸了吸鼻子,用笔尖把笔记本上的字样一点一点划掉,直至全部被清空。他在移植走盆栽的花盆里点了一把火,把笔记本投了进去,这里面所有的一切都被燃烧殆尽,一股缭绕的青烟飘上云端,他闻到了皮革被燃烧的特殊臭味,他把窗子打开,夏夜的风把这些全都吹拂消散。
政权是一种饕餮般的存在,它风向不定,占据上游者也可能顷刻间就被吞噬。同盟会成立了新兴的政党,组建自己的军队,薮猫卡尔作为领袖带领众兽人们进行社会活动,他们游行示威、发动市民、积极联系外援:同一战线的他国友军,共同对抗着北方的入侵者。艰苦卓绝的抵抗持续了六年之久,摩泽市才脱离了“亨利主义”的荼毒,那只被抹黑的巴里狮英灵得到了安息,他又重新回到故土市民的历史怀抱中;以文化部长为首的同盟军,暴力推翻了金钱豹戈尔的军政府,那些过时的政策将一去不复返,摩泽重新夺回了属于自己的领土、经济、自治和教育,兽人们重新把平等博爱的概念搬回课堂,同时禁止了强制性的外文教学,把本土的文化与语言放在纲领最重要的位置上,并且还大力发展尖端科研、思辨哲学和反抗精神。在那个阳光万里的午后,戈尔被数万市民们围观着上了刑场,他的处决将会给未来的法条和政令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阿德安的作品最终在一本艺术评论的书籍中被出版,帕特里克完成了多年来的心愿,这位来自遥远南方的艺术家终于被众多市民们所认识,他的高超画技与异国品味人尽皆知,教育从业者们更是将他编纂进艺术类的教科书。帕特里克这时已从青年逐渐步入中年,在母亲过世后,他继承了那座城郊的新式别墅,并把母亲和父亲安葬在一起,每年扫墓时他还会额外给阿德安带一束亲自挑选的野百合,尽管这只赤獴的遗体还未被寻回,但他的纪念碑前摆满了画笔刷和白色颜料。
而那些作为入侵者的北方狼群,自然应当受到军事审判,但摩泽市所在的国家信奉和平,狼士官们可以得到正常的俘虏待遇——他们将永无天日地、健康又安全地被囚禁,直至包括集中营在内的所有恶事被一件件清算,才会公布他们所要面对的行刑。卡尔在新政党所执政的政府中担任经济部长,在此之前他就对阶级理论和生产关系有着深入研究;而帕特里克也因与卡尔的多年交情,担任文化部长的秘书,他有望在文化部长退休后接任他的位子,这只橘棕色的貉确实对于阿德安的艺术奠基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
夏季的气息又活跃起来,日头不再如战火弥漫时那么毒辣,清新的空气中夹杂着惬意的凉风,第七大道中央的喷泉被清扫干净,水流一股股循环往复地被喷出。那件地下室如今又变成了酒吧,被曾经同盟会的几个成员承包,他们也同时收购了帕特里克舅舅所留下的股份,好让帕特里克全心扑在政治上——最终这只貉还是走上了先祖的仕途,而并非像父辈一样躲避。酒馆里热闹非凡,各族的兽人们聚在一起,他们的皮毛又相互摩擦出友谊的静电,电视机里二十四小时播放着商业电影和赛事转播,伏特加和杜松子酒在兽人们的杯中碰撞,于冰块的润滑中被不断地饮下。
转眼间便来到了夏至,太阳直射角拉到最高的位置,日光照在修缮好的政府楼的外玻璃上,藤蔓植物被尽数拔去,原本的三色旗帜又重新被高高升起、随风飘扬。一个名叫奥利弗的胡狼高级士官,在今天即将被审判,他累计犯下十二起战争、虐待和反人道罪行。兽人们都听闻他的性子倔强无比,许多市民期待着他被宣判时的样子,好几家报纸媒体都用“日光之下再无诗”的标题,来描绘当年的集中营惨剧。然而这场审判没有被公开,甚至在进行完正常流程的审判后,这只胡狼意外地还要接受一次私刑式的清算,几个被特邀的政府官员都以不同的理由拒绝来此场合,但有一只兽人默默地到来了。
那只兽人走进审讯室的时候,冰冷刺眼的日光正透过窗户照在他橘棕色的毛发上,他心里知道这片土地上、在日光之下没有新鲜事,那双湛蓝的瞳成为了唯一的印记。他收好所有压抑的心绪,重重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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