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爱上这里。

你会爱上飘扬的旗帜，你会爱上遮天蔽日的机群，你会爱上履带扬起的烟尘。你会明白我们正在建设一个多么伟大的事业，而浪潮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当舰队排山倒海，当工人的号声响在巨浪之时。所有的离去，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悲痛、哀嚎和哭泣，都将烟消云散。那时我牵着你的手，带着你走在我们的稻田。

然后我吻向你。

然后中华民族迎来新生。

2031年 原中国青海

“操。”

王友平骂了一句，扔下无人机屏幕，抓起战壕边上的电话——它的电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切断了，工兵也一直没有到位，他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启动无线电模式:“洞两三呼叫指挥部，洞两三呼叫指挥部，发现——”

对面传来一阵刺耳的磨人的电流噪声，王友平知道这东西彻底报废了，他环顾四周，看见战友尸体上的弹挂还有一个对讲机。他快步冲上去，拿起对讲机，调到前线指挥部的频道。

“这里是洞两三哨站，重复，这里是洞两三哨站。”

“收到，这里是指挥部，请讲。”

“我部，在前方2000米处，发现敌方装甲部队。”

“目测，坦克，4辆，步兵战车，6辆——”

“枰——”

撕裂。

他的话音未落，这个小小的哨站忽然炸开。

那辆坦克开火了，王友平被后坐力炸的腾飞到空中，好在落下时沙包承担了很多的冲击力，
木屑，尘土，砖石和水泥扬在天空。

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他低了低头，发现一块木板不偏不倚，刺进了自己的肚子。王友平知道这次他是真的完了，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做好一个曾经的解放军侦查连连长最后的职责。他尽可能的平息气息，一字一句的说着带着西南口音的普通话:

“洞两三后方的防线已经在前天的战役中受损严重，请求支援……”

又过了一段他很难定义的时光，对方回应了

“收到。”

电流归于寂静，只剩下履带碾过大地愈演愈烈的吼声，像是一个冷静的柜子手，宣告他的死亡。王友平想支起身子，但是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他抽出胸前干瘪的烟盒，突然想起自己的打火机不知道去哪里了，所以他只好做罢，叼着烟嘴，望向天空，回忆自己的一生。

他出生在90年代四川一个偏远的山村，自那时起，他的生活就与这个有五颗星星的国家扯上了关系。他父亲曾做过两年义务兵，只是为了混口饭吃，爷爷早年做过生产队副队长，也算是半个官了。童年时的他就读一所邻近县城的公立小学，最大的爱好是看星星和青蛙。

他上了初中，高中，成绩上只能算是半吊子，同学和老师对他的评价是:“成绩不行，不过人品不错。”不过他更希望自己能让所谓“人品”换成高考分数——他落榜了。

不过无论是自己还是家里人都没有把落榜当一回事。地里需要一个干活的小伙子，厂子里也可以需要一个有高中生文化的工人，不过，他参军了。

参加军队，这也是一条出路。他也承认自己参军没什么宏大的爱国或者意识形态情怀，混口饭而已。军队的生活很枯燥也足够刻苦，好在农村来的小伙子最擅长的就是吃苦耐劳，于是他也撑了下来。因为自己跑的快——那是儿时在山间玩闹和农活训练出来的结果，他去了侦查连。

随后他在军队里又干了五年，光荣的退役了，去了个小区里做保安队长，并成功结识了自己现在的妻子——一位普普通通的办公室职员。

他们很快就结了婚，没有什么过于罗曼蒂克的故事和生涯，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情感危机，他买了房，但不考虑买车，一年后他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

于是下一个循环开始，他知道了什么叫做父亲，但已经快忘记了自己做孩子时是什么样子的，他学会了做饭，打扫家务，修理不怎么好用的电器。他晚饭时开始喝上一瓶啤酒，也会在放假时到广场锻炼身体，还好，他干侦查部队时的身材还没有收到彻底的摧残。

他相信这样的循环会永远永远继续下去——他会开始掉头发，注意养生，在保温杯里泡枸杞和红枣，并尝试着戒掉烟酒。他的儿子会上高中，上大学，也许还会考研究生。最后，也许是某一天，他会发现自己已经老了，看不清前方的电视，走路时也颤颤巍巍，跑步时膝盖也会阵阵疼痛。他想起，自己童年时曾对“人都是会死的”产生莫大的恐慌并暗自哭泣，但这一刻已经要来了——他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吸着氧气，他的妻子、儿子和儿媳妇会埋在他的手里哭，就像他对他的父亲和爷爷那样，他会笑着说都一样的，没关系的。在一阵红的白的闪光中，心电图的线条被拉直，然后——

然后大亚洲战争来了。

然后他的一切被战火点燃。

当时他正在给社区的青壮年做军事培训——人武部通知他成了民兵队长，有个小年轻一边跑，一边哭着说:“不好了，我们输了——”他刚想扇对方一个巴掌，目光却直愣愣地落在那年轻人手机上面。

中国宣布无条件投降——

暴乱。

崩溃。

四分五裂。

战争。

他曾经的上级，如今救国阵线的最高领导人在混乱的火光中发出震耳欲聋的演讲:“同胞们，同志们，现在，中华民族正处于最危险的时刻！我不知道多少人能听见，能认同我的这番话。但是我呼吁大家，拿起武器，保卫中华民族！我宣布，成立中华民族救国阵线——”

他想都没想，就应召入伍了。

说来也很奇怪，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朴素的小市民，跟政府的交道也只是办点可有可无的证件，但是当他的祖国坠落之时，疆土四分五裂之时，他的胸膛里生出一阵巨大的悲切，他突然顿悟，自己是中国人，自己是中华民族的一份子。

而他的国家已经不复存在了。

刺耳的响声打断了王友平的回忆，他用力抹了下眼睛，发现坦克已经行驶到他面前了，他看了看，是辆96b，开他的人要比他在部队里见过的坦克兵差远了，也许是那群搞什么斯坦的伊斯兰教人。

去他妈的，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颤颤巍巍地吐出最后一句话。

“中华民族万岁。”

履带捏过他的手，他瞪大的双眼，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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