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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士与仁公

2026-07-25 18:22 短篇章节 79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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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连绵,打在庭中青石板上,碎玉般溅起。书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案牍间沉沉的滞涩之气
主公昭徳端坐主位,素手执一卷竹简,眉头微蹙。她穿着月白常服,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青色纱衣,发髻间只簪一支温润的青玉簪,整个人便如这阴雨天里唯一的光源,温润,却带着不容亵渎的清辉。她是江州牧,以“仁德”二字名动四方,百姓视若慈母,士人尊为君子
阶下,谋士墨离垂手侍立。她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清瘦却隐含锋锐的身形,长发利落束起,露出一张苍白而轮廓分明的脸,眼神幽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她手中习惯性地捻着一柄铁折扇,扇骨冰冷,扇面却是一片空白。德离,人如其名,离经叛道,智计百出,尤擅釜底抽薪、绝户屠城等无德之策,凶名远播
“主公,”墨离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如同她手中的铁扇,“敌军粮道已探明。只需遣一死士,焚其后方三处粮仓或埋藏瘟疫,再于上游投毒。不出十日,贼军必溃,且十年内此地难复生机,定无敌军冒犯。此乃上策。”
昭徳的目光从竹简上抬起,落在墨离脸上。那目光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无半分责备,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阿离,焚粮已伤民生,投毒更是断绝人伦。此计……太过。”
墨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又是这样,但她早已习惯。天下熙攘,皆为利往。她初投昭徳时,只道这“仁德”是块漂亮的招牌,是笼络人心的手段。她甚至饶有兴致地等着看这位“君子”何时撕下伪装
然而,一年,两年,三年……她献上的无数条“上策”——挑拨离间使敌自相残杀、设宴下毒以绝后患、驱流民为前阵消耗敌军箭矢、假意和谈引敌首入瓮围杀——无一例外,都被昭徳温和而坚定地驳回
“那……”墨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扇骨,“可令细作散布谣言,言其主将通敌。令其军心自乱,我可趁势掩杀,斩首即可,或可少伤士卒。”
昭徳放下竹简,轻叹一声:“离间之计,亦损阴德。将士何辜?若其主将蒙冤而死,岂非我之过?”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檐外如织的雨幕,“再想想吧,阿离。总有不伤及太多无辜的法子。”
墨离沉默。她曾嗤笑昭徳的迂腐,认为这乱世,这战场皆容不下这无用的仁慈。可看着昭徳一次次拒绝唾手可得的胜利,只为护住那些在她眼中如同蝼蚁的性命;看着她为流离失所的灾民亲自施粥、彻夜难眠;看着她甚至宽恕了曾背叛她的下属……墨离心中那根名为“天下皆利”的弦,不知何时竟松动了。她发现自己开始绞尽脑汁,去构思那些“迂回”、“笨拙”却尽量少沾血腥的“下策”。玄铁扇上的空白,仿佛也映照着她心中某些阴鸷角落被悄然覆盖。
这一次,也不例外。她最终献上的,是一条需要更多时间、更多周折、更多耐心,却也相对温和的疲敌之策。昭徳欣然采纳,眼中是纯粹的赞许和信任。那目光,像温泉水,无声无息地浸润着墨离冰封的心防
“昭徳空有妇人之仁,这样下去难成大事!”墨离一边摇着羽扇一边来回踱步,“当今群雄并起政权割据,主公这仁义无法取得任何成就!现在徐厉又虎视眈眈,怕是过不了多少时日就连这仅存的地盘都要失守!”
“那你就是承认主公是真仁义咯?”另一位谋士为墨离沏上一杯茶说道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敌军难到会因为主公的仁德而放过她吗?”墨离缓缓坐下喝了一口茶说道
“当时你可是为了看主公的假仁义何时被揭穿而来的啊,怎么现如今反而还深信不疑了呢?”“我并未相信,况且此事不重要,汝要先与吾共谋退敌之策。”墨离向来冷淡的面庞染上了一丝不太自然的羞红
“唉~以君之谋略想要另寻明主可谓是易如反掌,你何必担心呢?”谋士微微挑眉反问道“……免了,我还想要看看吾主仁德将会走到何种地步。”
然而,乱世的刀锋从不因仁德而钝折。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垮了道路,昭徳亲率的小股精锐被十倍于己的敌军死死围困在落鹰峡。险峻的山势成了天然的囚笼,援军受阻,粮草将尽。
绝境之中,连空气都带着铁锈般的绝望。昭徳依旧挺直脊背,安抚着惊慌的士卒,眼中忧虑深重,却无半分怯懦
“主公,”墨离的声音在压抑的营帐中响起,异常清晰,“离虽不才,但愿带美酒一坛前去敌营游说。”
昭徳猛地看向她,眼中是震惊和担忧:“阿离!敌军主帅徐厉,凶残狡诈,与你…与你昔日行事颇有相似之处!此去无异羊入虎口!”
“正因相似,离方知如何应对。”墨离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是久违的、属于“毒士”的神情
“既然如此……那切记要以自身性命为重,万不可施以险招将自身性命置于危难!吾,等您回来。”昭徳牵着墨离的手嘱托道
“主公放心,在下定然不会妄用险招。”墨离笑着从袖口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锦囊“主公,待那营中突发异事便打开锦囊。此计定能令主公化守为攻突破重围。”
最后,她深深看了昭徳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只化为一句“请主公静候。” 说罢,不待昭徳再言,转身掀帘而出,黑色身影瞬间没入凄冷的雨幕
………
敌营中军大帐,灯火通明,酒气混合着血腥气。主帅徐厉高踞主位,身形高大,面容带着刀刻斧凿般的戾气。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独自前来的墨离,眼神如同打量一件稀奇的兵器
“墨离?久仰大名。”徐厉的声音沙哑,带着金石之音,“都说你心狠手辣,算无遗策,怎地屈就于昭徳那等妇人之仁的伪君子麾下?”
墨离面无表情,手中提着一坛未开封的美酒。她径直走到案前,将酒坛放下,拍开泥封,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她取过案上两只干净酒碗,**自顾自倒满一碗,在徐厉及其部将审视的目光中,仰头一饮而尽。辛辣入喉,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异样的红晕
"徐帅谬赞。各为其主罢了。此乃我特意携来的上好佳酿,特献于徐帅品鉴。 我观此营四处皆有美酒美人,携带此物行军极为不便,此之为何?" “哈哈哈!世间乐趣,唯美酒女人尔!”
两人相对而坐,谈论兵法诡道,剖析人心利害。徐厉的狠辣直接,墨离的阴诡刁钻,竟如镜子的两面,思路奇诡之处每每不谋而合,言语交锋间竟生出几分诡异的投契。帐中气氛一时竟有些热烈
酒过三巡,徐厉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毫不掩饰的招揽之意“墨先生大才!昭徳迂腐不堪,空负虚名,早晚死于妇人之仁。何不弃暗投明?本帅许你军师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我联手,天下何人能挡?这乱世,正该是我等枭雄驰骋之地!”她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直指墨离曾经信奉的核心——利益至上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墨离身上。
墨离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有那么一刹那,徐厉以为她心动了。毕竟,这才是她熟悉的墨离,那个只问结果不择手段的“毒士”
然而,墨离缓缓抬起了头,笑了笑。那双幽深的寒潭里依旧看不出任何想法,但是那青筋暴起的手足以见其怒火
墨离拍案而起!
“汝母卑也!” 墨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破帐内的沉寂。她猛地将手中酒杯狠狠摔在在地上,瓷片四溅,酒液如同鲜血泼洒。“尔等鼠辈,安敢妄议我主!”
她站起身,铁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骨如刀锋般指向徐厉,声音因极致的怒意而颤抖,却字字清晰诛心:
“我家主公之仁德,如皓月当空,岂容尔等无父无君之人狺狺狂吠?!她心怀万民,泽被苍生,纵使身处绝境,亦不肯伤及无辜!此等胸襟,此等气魄,本该万人敬仰!而汝等卑劣之徒,连仰望其项背的资格都没有!”
“奸贼徐厉!”墨离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玄铁扇的扇尖几乎要戳到徐厉的鼻梁,“收起你那套龌龊之心!今日我墨离在此,誓要斩下你这狗贼的头颅,带回献于我家主公,做她脱困的贺礼!”
帐内死寂。徐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随即化为暴怒的狰狞。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本应和她是一路人的谋士,为何会为了那个“伪君子”爆发出如此狂热的、不合常理的忠诚
“找死!拿下她!”徐厉厉声咆哮。
墨离等的就是这一刻。在侍卫扑上来的瞬间,她脸上所有的愤怒和激动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疯狂。她猛地将手中玄铁扇掷向帐中大灯
“此乃最后一计——焚身引路,请君入瓮!汝等既然如此爱酒,那么就和酒一起下去吧!”
随着灯盏碎裂,灯油泼洒
火焰顺着洒满的酒迹腾然升起
至于刚才徐厉和众将喝的酒嘛……哈哈,自然就是墨离带来的那坛下了剧毒的美酒啊,毕竟她可是毒士啊~
只要喝了那坛酒的人无一幸免!
此计可令敌军人心惶惶主将溃散!只要喝了酒的人无一幸免!
自然,也包括她,不喝的话这群大眼环眉贼怎会放心呢?
以主帐为核心,火焰四散而起
火如同挣脱牢笼的恶兽顺着满地的烈酒四处奔腾,燃起的毒烟熏的众人目不能视,带着皮肉焦糊味的诡异气体直冲鼻腔,令人窒息
"墨离,你这毒妇!"徐厉目眦欲裂,腹中剧痛难当,一口黑血喷出,嘶吼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和惊惧,她看着同样因毒而口吐鲜血、摇摇欲坠的墨离大骂道"汝...汝居然以身试毒,出如此毒计?!" “哈哈哈哈!过奖过奖!”墨离强撑身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吾,可是闻名天下的毒士啊!哈哈哈哈!尔等如此愚蠢,若不是我家主公百般阻拦我的毒谋,汝等早已去阎王那报道了!”
墨离虽笑,但身形却愈发摇晃,最终止不住倒在地上
这一计,成了
主帅和众将必然身死,烈火焚营摇晃军心,主公…足以脱险…
哈哈,没想到最后还是用我最擅长的毒计啊……只是这次,连自己也一并毒杀了……
至于后事如何?吾等尚不可知
但据悉《江州志·昭徳本纪》中的昭徳本纪·卷三记载,当年似乎发生了这些事情:当是时,公于峡中,遥见敌营火起,光焰烛天,黑烟蔽空,杀声哀号隐隐可闻。公遽悟,启离所遗锦囊,内书嘱托道:“火起营乱,鼓噪急攻。公定然可冲出重围,东山再起!”公泫然泣下,知离计成,亦知其必无生希。然战机稍纵即逝,公强抑悲恸,振甲仗剑,号令士卒曰:“墨先生以奇计乱敌,忠义贯日!今敌营已溃,诸君随我,破围报国,不负先生之血!”三军感奋,皆涕泣请战
公遂率所余锐卒,乘敌营大乱、主将皆损、大局溃散之际,鼓噪呐喊,自高而下,如猛虎出柙,直贯敌围。厉军本惊怖于主帐焚天之灾,又遭毒烟侵袭,复闻峡中杀声震天,以为神兵天降,顷刻土崩瓦解,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公遂溃围而出,与来援大军会合
公既脱险,收拢部众,即遣精骑驰援落鹰峡,然敌营已成焦土,尸骸枕藉,尤以中军大帐为甚,几无完尸。卒于灰烬瓦砾间寻得离骸,虽焦黑难辨,然其佩玄铁扇犹在,扇骨森寒,扇面空白如故。公亲往抚之,恸哭失声,三军举哀,声震山谷
怪哉怪哉,墨离此般毒士本不该亡于忠义,然昭徳公之仁,绝非妇人之仁,此仁可化毒厉为忠烈,消铁石如春泥。墨离之死已非毒士之死,乃是忠臣之死也!其携鸩酒入虎穴,自饮以示诚,终以己身为饵,焚帐同归,毒毙敌酋。以一己之污名换主公清誉平安,以毒谋证仁德之正。
呜呼!其忠也?悲也?毒也?烈也?后世自当观之,然如今江州有两大美谈,一曰昭徳之仁,安抚众生;二曰墨离之忠,气贯长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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