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间零拘谨地穿着凪砂提供的新睡衣，打开了浴室的门。水汽腾腾地从门缝中冒出来，他探头看了一眼，客卧中安安静静，没有人在。刚淋过雨的僵冷身体被热水温暖，朔间零环视四周，看到干净整洁的床上摆着一套叠好的家居服，面料是他习惯穿的那一款。穿上后他才发现这套衣服不太合身，衣袖和裤子都有些长，肩膀处松松地垮了一点下来。他想起刚刚领他进门的凪砂，是完全没有见过的样子，一直柔顺披在肩上的长发扎成了高马尾，随着步伐在背后晃晃荡荡。凪砂见到他第一眼先是愣了一下，又很快朝他微笑，试探性地喊了声朔间君便莫名其妙带他回了家，表情和语气都比他平时了解的要丰富许多。
　　我们的体格相差原来有这么大吗……不对，他为什么表现得和自己这么熟？刚刚见证了革命落幕的朔间零，梦之咲校园中无所不知的魔王大人，一时间陷入了罕见的迷茫。
　　卧室的灯光很柔和，甚至可以说比一般的房间要暗一些，窗帘也很厚实。朔间零的心中其实已经隐隐有些猜测，只是这比起涉和夏目的魔法都有点太超自然。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整理了复杂的心情，很快便起身打开门，走向客厅的位置。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自己所处的情况
　　凪砂一看到朔间零就笑了起来。是他一贯看见新奇东西或者感兴趣的那种笑，弯起的笑眼明亮，本来凌厉的五官都柔和下来。这时候的朔间零气场还很强，锋芒毕露的样子，大概平时还是将一侧头发撩起的发型。但他刚刚淋了雨又洗过澡，头发没完全擦干便出来了，半干的发丝便软软地塌下来，倒比较像现在的发型。被公认为五奇人之首的魔王并没有自乱阵脚，保持着游刃有余的模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露出惯常的笑容来，像只警惕的大猫。朔间零漂亮的红色眼睛望过来，向沙发上喝着什么东西的凪砂问了个好。
　　“打扰了。”
　　“……没关系，请随便坐。”
　　客套话说完，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他们的关系复杂得一时半会说不清，对于朔间零来说，他们对对方的了解并不多，却也绝对不是这种陌生而客气的关系。笑过之后，他们之间那根隐隐紧绷的弦仿佛一下子松了，朔间零坐在沙发上，看着凪砂端给他一杯热茶。
　　“……家里是有冰镇的番茄汁的，但是零、朔间君刚淋了雨，似乎还是喝杯热茶比较好。”
　　朔间零道了谢，并没有着急喝茶。客厅的环境比起不怎么使用的客卧来说要温馨很多，也更有生活气息，风格不同的摆件与日用品显示出房子的主人并不只有一个。
　　“——所以，你是乱君对吗，或者说，从梦之咲转学之后的，未来的乱君？”
　　刚才看见他的一瞬间，凪砂就确定了那不是这个时空的零，而是更久远的过去，他模糊记忆中还活跃在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时间旅行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难以接受的事，以至于把人送进客卧的浴室后再看见他出来，凪砂心中就只剩下难以抑制的好奇和怀念。
　　“……是哦。已经非常久远了呢，梦之咲的记忆。”凪砂垂下眼睛，“但我并没有忘记，一刻也没有。那些被我们打碎的梦想。”
　　朔间零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必要的牺牲，知道要改变校园的风气就必须斩下革命的利刃，但亲眼见证了友人的痛苦，他无法面对凪砂将理解的话语说出口，于是他转而问起友人们的未来，听到那些梦想的碎片是如何由他们与珍贵的朋友共同铸成崭新的，闪闪发光的舞台。
　　凪砂说话的声音很柔和，他似乎比高中时期那个总是安静阅读的乖孩子多了些什么。也许是环境太过舒适，他对凪砂无法提起很多的戒心，于是在听他的叙述时走了神，习惯性地用在听的姿态神游天外，直到凪砂的声音停下时才察觉不妥。他记得这孩子虽然平时看起来总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其实洞察力很强，往往能很快地察觉到一些东西，只是能吸引他注意力的事情不多，他也不怎么主动表达自己的想法。
　　“啊，抱歉……”
　　“……朔间君，你很疲惫吧。”
　　“什么？”
　　朔间零看见凪砂放下茶杯，起身坐在了自己身边。右侧的沙发塌下去一点，另一个人的体温挨了过来，他感觉到温热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凪砂的头也靠过来，微微带着凉意的头发扫过他的脸颊，贴在他的肩颈上。
　　“……我能看出来哦，你的疲惫。所以不用再强撑着了，朔间君。”
　　这是不由分说，毫无距离感的拥抱，但朔间零没有挣脱，因为环抱住他的温度像是一瞬间释放了他所有压抑着的疲惫，让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良久之后他闭上眼睛，摸了摸凪砂背上披散着的长发，无声地叹了口气。
　　“什么啊。”脸颊蹭上发丝的感觉很好，他又轻轻贴了贴，语调像拖长了的抱怨，“居然被那个乱君在面前耍帅了，明明年纪比我还小吧？”
　　“……哼哼，现在我才是年龄比较大的那个哦，朔间君才是小孩子。”
　　“哈啊，乱君到底是被谁教成了这样。现在没有拌嘴的力气哦，可靠的大人，请让小零再任性地抱一会儿吧。”
　　回答他的是落在发间，很温柔的轻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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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凪砂感受到，自己的头发正被一只手温柔地轻抚。
　　冬季罕见的雨应该是有一点冷的，细细地，连绵不断地飘洒着，按理来说如果跑得快一些，并不会对人们造成什么损失。但他在那棵树后面站了很久，久到头发全都湿了，发丝浸透了水，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与脖颈上，有一点重，可以感受到温热的手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在了他的头上，隔着发丝摩挲着他的后脑。他的嘴唇也是冰凉的，贴在另一个人的嘴唇上时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冷，狠狠哆嗦了一下。对方的体温一向很低，此时触碰起来却感觉到烫，这点温度就仿佛要将他灼痛一般，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乱凪砂其实不太明白怎么接吻，他只是毫无章法地用自己的唇去蹭对方，模仿着少有的几次接吻经历，尝试着伸出舌头舔舐。他走上去时其实什么也没有想，只是拉住昔日恋人的衣袖，在他转过身来的一瞬间用力按着对方的后脑勺，闭上眼睛吻了上去。
　　……或许他们真的算是“恋人”吗？
　　他们之间接吻的主导权其实一直在朔间零手中，他比乱凪砂熟练，懂的也更多，难得的几次亲吻总是带着咬，在校园或者校外的角落。朔间零的犬齿尖尖的，又总是会轻轻地吮，每次亲完后乱凪砂的嘴唇总是会红肿一小会儿。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和朔间零贴着靠一阵子就想走，结果总是被拎着后领子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拦下来，朔间零用无奈的语气让他待会再走。这种时候乱凪砂也不会反对，就找个没有太阳的地方和他一起窝下来看书，或者给他膝枕。
　　很多人认为乱凪砂是个怪人，说他讲话难懂，行为也不似常人，对他避之不及，但朔间零认为他有趣。朔间零也会对他的话语做出“根本没有听懂”的评价，抓一抓头发，便牵起他的手，计划着这次短暂的约会要去哪里。乱凪砂看着他的红眼睛，却总会觉得他其实能够理解自己的意思。
　　我是“魔王”而你是“天使”呢，凪砂。他曾经这样说过，我们并不会永远在一起的。
　　乱凪砂又不太懂。但其实他隐隐懂得，他们越来越少的相聚，教室中空掉的几个座位与学校角落针锋相对的话语，有些改变正如房顶的积雪般悄然堆叠，终有一日会质变而如雪崩般塌陷，而他们的使命是各自在选定的道路上走下去。
　　但当崩塌之日真正来临之时，他发现自己无法承受自己与他人带来的痛苦。当他在树下躲雨，却无意间看到淋着雨凝视学校公示栏的海报的朔间零，那瞬间的疼痛似乎如钝针般捅入了他的胸膛，让他感受到此前从未体验过的复杂情绪与犹豫不决的怯意。
　　但这是最后一次，他们在革命正式开幕前其实道过别，这段关系开始得暧昧不清，结束时也只是随意的告别，一个说走了，一个说再见。
　　但这是最后一次。
　　乱凪砂并没有主导过接吻，所以闭上眼睛撞上去时，首先相碰的是两人的鼻子。他撞得对方嘶了一声，也感觉到一点酸痛，但并没有松手，而是继续用嘴唇试探着轻触零的脸颊。
　　这次他找对了正确的位置，胡乱地吻着，在这样的时刻，脑子里的想法却发散得没边，无数的念头挨挨挤挤地飘过，最后想的是朔间零淋了这么久，怎么身上没怎么湿呢。
　　而零刚结束了外景拍摄准备回家时，眼前一花便站在了梦之咲的公示栏旁，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被凄风冷雨灌了一脖子，又被人猛地抱上来亲吻，他下意识偏头一躲却并没有躲开，对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也用了很大的力气，抱住他的身体却微微颤抖着，看起来是冷得。他熟悉的银色低马尾湿漉漉地耷拉在肩头，看起来实在狼狈。
　　朔间零一下确认了这是过去的凪砂，同时慢慢想起，凪砂的这个吻当时并没有成功，他早就已经发现了凪砂在他身后。那双眼睛的目光他永远不会忽视，但那天他却假装忽视了。
　　零犹豫了一会，还是慢慢地用手掌覆在他的头上，温柔地抚摸了自己年轻的恋人潮湿的头发。
　　他们的亲吻并未引人注意，因为突然飘起的雨，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到了室内。朔间零弄清楚了情况，却无法忽视自己浑身上下冰冷又湿漉的年轻恋人。他于是提议道：“总之，先去吾辈……‘我’在校外的落脚处如何？”
　　从分开的那一刻开始，乱凪砂就知道这并非是他过去所见到的朔间零，但他并未询问什么，而是顺从地任由对方拉走了自己。乱凪砂认人并不是看外表，虽然气质与装扮都截然不同，两人的声音与气味却几乎都是一样的，他选择了信任。
　　擦着头发上的水从浴室出来后，乱凪砂的手里被塞入一杯热可可。朔间零并不在意入口的饮品种类，这包可可粉还是不知道哪位朋友来做客时送给他的，被零一阵翻箱倒柜才找出来。
　　“你认出‘我’并不是你熟悉的那个人了，对吗？”零引着乱凪砂到桌旁坐下，轻声询问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他笑着说凪砂真是敏锐，然后插上吹风机，让乱凪砂将杯子放在旁边，才开始给他吹头发。还在梦之咲的乱凪砂，头发长度比后来要稍短一些，但发量还是极多，很难打理。零颇有耐心地将它一层一层吹干，用手头现有的东西做了简单的护理，感受到这些发丝在自己手中逐渐变得柔软而蓬松。
　　吹风机的嗡嗡声中，乱凪砂的声音轻而低，几乎无法被捕捉到。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零，试图开口道歉，但零挼了一把手感极佳的长发，伸出手打断了他的话，轻轻地捏了捏乱凪砂的脸颊。
　　他们一坐一站，零含着笑意的眼睛与他在镜子里对视。最终乱凪砂垂下了眼睛，慢慢将自己的头发绑了起来，说，我知道了，零。
　　乱凪砂离开前，零毫不客气地从伞柜里薅出最好的一把伞塞进了他的手里，他们在玄关告别。乱凪砂带着发间的余温与脸颊上残留着的触感走出门的那一刻，冰凉的水汽朝着面门扑过来，他心中翻涌着的痛苦与愧疚似乎散去了一些。零朝他挥手告别，但再扭头看时，身后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乱凪砂撑开伞，走进了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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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打开家门的时候，凪砂正坐在沙发上，表情看起来微微惊愕。打过招呼后，他看到茶几的另一边上摆着杯喝了一半的热茶，沙发上有人坐过的痕迹，但空无一人。
　　“刚刚有谁来了吗，凪砂？”
　　“……哼哼，是很令人怀念的朔间小零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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