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云好长好长，向东向西都看不到尽头。临近傍晚，太阳躲在云后面，发散着光芒，把云染红了。我坐在路边，听着快要消逝的蝉鸣，看着同样要消失晚霞。
大概是因为到了吃饭的时间，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无聊。
云飘得很慢很慢，时间也走的很慢很慢。但有再多的时间也没用，云只能被风吹着飘，我也不知道想让时间快点儿还是慢点儿了……最好，就此停止，就此消失，一切都不用考虑了。我想着，坐着，风继续吹着，云继续飘着。
不想回家——又能去哪？夕阳已经半边脸躲到山下了，我只好站起身。
晚风吹走了不少热气，也推着我走向南方去，到家要走上一里。路的右边是麦子地，刚变作一片金黄；左边是条河，名叫“柳河”。
之所以叫“柳河”，大概因为我们村是“柳村”，可到底是村先叫这个名，还是河先叫的，我也不知道。我家就在柳河边，从我的老爷爷开始，就在这里扎根了。
柳村不大，人不多，房子也少，唯有路边的柳树数不尽。
柳河虽说叫河，但水不算深，水流也缓，村里的孩子们常在这里玩，又偏只有我家靠水，于是再内向的我也交到了几个朋友。我喜欢这条小河。
沿着河，不知不觉走到了家门口，大门还没关，是给我留的。我走进院子，插上门闩。周围一片寂静，但总比争吵的声音好。
听到关门声，妈妈从房间里走出来。
“云儿！怎么才回来？”
我没抬头，只是向卧室走。
“云儿……”
妈妈拉住我，声音有些哽咽。
“云儿……不论怎样……妈妈永远是你的妈妈，妈妈爸爸也永远爱你……”
我只是低着头。
“云儿，想妈妈了随时都能打电话，想见妈妈也随时都可以……云儿，听话……这是爸爸妈妈之间的事……云儿，我们对你的爱不会有改变的……你能理解妈妈吧？”

“能理解就好……”

“云儿……哭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

我挣脱了母亲的怀抱，没回头看。

第二天放学，妈妈在路边。
她来接我了。
云层遮住光，天已经很黑了。我没说什么，妈妈看到我，也只是叫了声我的名字。
我们一起往家走。
妈妈在前面，不时看向我，我走的跟慢，于是她便停下，等我走近再转过身，什么都没说。
我低着头踩过一块块地砖，不想看前面摇晃的背影。我知道她为什么要来接我，也知道她要说些什么，我不意外，也不想再走下去……至少她还什么都没说。
不知道走了多远，我撞入了母亲的怀中。或许是她停了下来，或许是我正巧在她转身时走到她身边……只是闻到妈妈的味道，感觉到温暖，我再没有什么可想的了。
张开双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
妈妈总会在这时候跟我说：“男子汉大丈夫”、“男儿有泪不轻弹”，妈妈总会安慰我不要哭……
妈妈也哭了。

朝阳并不耀眼，秋天要来了。

妈妈安静地收拾着行李。她和爸爸没再争吵，没再怨恨，甚至没再说一句难听的话。他们只是不相爱了，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河流，如今又各自流向不同的远方。
“云儿，和爸爸好好生活。”她蹲下来，轻轻整理我的衣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爸爸站在门口抽烟，烟雾飘进院子里，又被风吹散。他也没说话。

妈妈走了。

我想，妈妈是爱我的，爸爸也一样。他们谁都没有错，可事情还是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啊？……

柳叶黄了，落了，落满一地，又被风吹进柳河，遮盖住河中灰色的天空和干枯的柳枝。
“云儿？”小满哥在我身后。
他比我大三岁。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心情不好吗？”
我点点头。
“云儿……”小满哥搂住我的肩膀。“我想……你要坚强些……”

是啊，我一点也不坚强。
我总想流泪，总想逃避……
我不是妈妈说的那个坚强的男子汉，从来都不是。

我不想做男子汉。

寒假之前，妈妈回来过一次。
就像她说的，我们还是能再见面的。但我有点害怕见到她，可能，是害怕妈妈和爸爸见面。但我为什么害怕呢？
我想妈妈回来，我想再被妈妈拥抱在怀里，就算我已经是大孩子了。
我看到妈妈从远处走来，妈妈还是妈妈。我有些高兴，又感到害怕，我为什么会害怕妈妈？
我本来有点担心，担心再见到妈妈的我会忍不住哭出来。可当我看到妈妈，却又不觉得妈妈回来了。
我知道，妈妈并没回来，妈妈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妈妈看到我，微微的笑起来。我也想微微的笑，可我笑不出来。我想再被妈妈抱住，但手臂怎样也张不开，我连头也抬不起来了。
她走过来，轻轻抱住我，说着“云儿……”
可我所埋在的怀抱里，不是妈妈的味道。

那之后，妈妈再没回来过，我也没那么想她了。直到有天，爸爸问我：
“云儿，再给你找个妈妈好不好？”
我有点诧异于这个问题，但答案是不假思索的。
“我不想要后妈……”我一点也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可是爸爸沉默着，什么都没说，又转头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就好像他只是在告诉我一件事。

这是回答吗？

第一次翘课。
第一次逃学。
第一次在黑天独自回家。
可是爸爸什么都没说。

“爸，我……”
“想找你妈自己去城里找。”
爸爸不知怎的愤怒起来了。
“去找她，看她还管你不管！你妈走了，学也不上了，书也不念了，你改姓‘李’，好不好，李云？你就说说，我哪对你不好了？！”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转身出去。

可是爸爸什么也没说。

天边的夕阳下，是看不到尽头的云，爸爸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荡。我发觉我确实对不起妈妈，对不起爸爸，也对不起自己。
我大概已经是坏孩子了。

“云儿……”小满哥搂着我的肩膀，“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哭。”
我并没跟他说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小满哥也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着我。等到我不再哭时，被泪水模糊的天空已经是火红的一片了。
“谢谢……小满哥。”
“别伤心啦，你也该回去了。”
“嗯，我该回去了……”
“明天来我家玩吗？”
“行……”

我沿着柳河走回家，推开虚掩着的大门走进院子。爸爸不在院子里，房间里也没有灯光。
我觉得有点害怕，推开爸爸的房门。老旧的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我把门推的半开，看到他背对着我侧躺在床上。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他也背对着我，没有转过身。
我拉着门把手后退，木门又一次发出刺耳的响声，

“吱——————”

直到门合上，我的面前只有一扇木门。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

寒假是快乐的，至少以前是。可今年的冬天，家里太冷，太安静了。我不想待在那个地方，于是几乎每天都去找小满哥玩。
和小满哥一起玩很开心，我也喜欢待在小满哥的家里。

那天下午，小满哥来我家找我。
我以为他和往常一样是来找我玩的。

他说，他要去镇上上初中，他们一家要搬走了。
他说，他是来和我告别的。

“你想去镇上吗？”
“不想。”
“不想？”
“镇上又没有认识的人。”
“再重新交朋友呗。”
“那也见不到原来的朋友了。”

“那你可别忘了我。”
“怎么会？”

“还会回来吗？”

“会吧……总会回来的。”

“那就好。”

我并没说什么舍不得他走之类的话，可他还是抱了抱我。
弄的我又想哭了。
明明他只比我大三岁，我却想像依靠大人那样依靠着他。
也许我从来就没长大吧。
“云儿……我回家了……再见啦。”

他挥着手，可我说不出来“再见”。
我想，如果我说出来，声音一定是哽咽的吧。
所以我不想说了。

我没有立刻回到家里，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眼前只剩天空中的夕阳。

再见。

春，柳絮漫天，飘进河里，浮在水面。柳河是蔚蓝的天空，柳絮是水中的云彩。
柳河的水很浅，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会在这里捉小鱼。我也常来，光着脚踩在柔软的河泥上，凉凉的，像是踩在云里。
柳河的水也很深，足矣没过我的头顶，足矣沉没所有的故事。
就像现在，河水依然安静地流淌着，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河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很陌生，像是别人的。
风从背后推着我，像妈妈的手，轻轻催促着：“回家吧，云儿。”

可家在哪里呢？

妈妈的家在城里，爸爸的家在柳村，而我的家……似乎哪儿都不是了。

我向前迈了一步。

河水很凉，比想象中凉得多。它漫过我的脚踝、膝盖、腰腹，像一层柔软的布，慢慢裹住我。我仰面看着天空，那片云还是那么长，没有尽头。

水没过胸口时，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是妈妈吗？还是爸爸？

我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带我来河边玩，她指着空中的柳絮说：“云儿，你看，春天到了，柳絮就会被风吹向四面八方去……”

就像天上的云……

原来是这样啊。

水淹没头顶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只是风太大了。

2025.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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