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罗半夜醒来，憋了不知多久，还是没能入睡，干脆爬下床，去趟厕所，又到厨房找水喝。

芙劳·波总提醒他别喝冰水，可他还是习惯性朝冰箱走，掏出瓶子拧开。说矿泉水，也不过是个名头，殖民卫星既没矿也没泉，水都靠制造与回收，饮用水的配额更是有限。

提姆·雷是联邦技术要员，待遇不错，阿姆罗·雷在战前也就没体会过资源短缺，但他一鼓捣机械就忘了吃饭喝水。自从离开地球、搬到Side 7，父母都不在身边，只有芙劳会催他补充水分，也给他开裂的嘴皮涂唇膏，黏滑感总令他不适，忍不住去舔。

啃手指、拔倒刺、舔嘴唇等行为，芙劳看见就会阻止。阿姆罗对芙劳的管教感到不耐烦，想要逃走，偶尔朝她耍脾气，又感到后悔。认识才几年，芙劳就像他的姐妹，再没人对他如此好了。

要是芙劳在，他的饮食和作息都还算规律，没了芙劳，他白天去见了一趟老爸，没带食物和水，车又抛锚，晚上还住别人家，睡得也不太安稳。不过这瓶装水还真不错，饭菜和甜点也是。阿姆罗平日对食物没多少兴趣，但在舰上吃了几个月军粮，还一度缺少补给，盐都得去土里挖。难得吃顿好的，就管不住嘴，吃多了又渴。

晚餐是夏亚做的，跟芙劳或船上师傅口味都不一样。吉翁人烧饭是这样吗，阿姆罗想，但殖民卫星之间大概也各不相同。冰箱和库房还有不少存货，拉拉还说有想要的可以带走，让夏亚开车送过去。

阿姆罗原本租了辆车，回程时导航出了问题，开入正在维护的路段，陷进坑里，打不着火，还被刚拿到驾照的拉拉溅了一车泥点。拉拉下车道歉，夏亚拿了拖车绳，好歹将租的车弄出来。

“你还真打算在泥地里修车？”夏亚问，“不如拖走，叫人修好送回去。”

夏亚给熟识的洗车房打电话，头盔和面罩底下不知是个什么表情。拉拉在夏亚旁边，从后视镜微笑着看阿姆罗。

“他们活太多，腾不出人手，过一小时才能到。”

“不如先回家里吃顿饭，”拉拉说着，伸手摸了夏亚的背，“就当是赔礼。阿姆罗的车也拖走，让他们来这取。”

夏亚沉默片刻，点头说，“上车吧。你们离远点，弄脏我一人就够了。”

这两人的关系，阿姆罗不敢多问。情侣、已婚夫妻、上下级、或者军官和情妇，什么都像，又都不像。拉拉没穿军服，却管夏亚叫上校。夏亚多少算个人物，在拉拉面前倒十分听话，让阿姆罗很是困惑。

不知为何，在拉拉身边就感到放松，同时还有点兴奋，想离她更近。要不是拉拉，他绝不会跟夏亚扯上关系。阿姆罗不认识夏亚，却认定不久前还打得你死我活、对他穷追不舍的吉翁机师就是夏亚。别的敌人都被击坠，唯独红色的MS，多少次都能侥幸重来。

阿姆罗见过一些好吉翁人……要是在别处相见，大概也能像这样说话，伸手帮对方一把。要是人死了，就再无可能。出名更早、杀人更多的夏亚，是否还会觉得不安？做过那种事，还能放下武器，普通地活着吗？

惊慌、焦躁、然后开火。只有装甲和管线在轰鸣中爆裂开来，多数时候听不到人的尖叫咒骂，也看不见任何面孔和血迹，这便失去了夺人性命的真实感。或许麻木总比痛苦好。或许对手也是如此。

直到今天，阿姆罗·雷才第一次见到战场外的吉翁人。夏亚·阿兹纳布尔穿着刺眼的红色制服，在中立卫星Side 6，走进泥地给才见面的联邦士兵挂拖车绳。从敌人变成了一个“人”。

阿姆罗退到草丛里，不自觉啃起指甲，看夏亚把车弄出泥地，回到公路上，转头向他招手。

没事的，阿姆罗。

他听见拉拉这样说。

于是他小跑过去，也上了车。

半小时后，夏亚的车开进人工湿地，有座小木屋，阿姆罗第一次遇见拉拉也是在这。他想避雨，拉拉坐在门廊，穿着宽松的黄裙子，柔顺的黑发扎成两股搭在肩上。他们一起看垂老的天鹅在雨中飞起又坠落，不知所踪。

等人工降雨结束，拉拉站起身，奔跑着，像鸟一样展开双臂，跳着舞消失在芦苇丛。阿姆罗愣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追出去，再没找到她，好似做了场梦。也许天鹅的生命和灵魂，就这样回到该去的地方，与拉拉融为一体。分别之后，他开始想念拉拉，却又没指望能重逢。

走过同一条门廊，进到屋里，拉拉让夏亚去洗澡、顺便摘掉面罩。夏亚洗完换了便装，是普通的衬衫长裤，却在室内戴墨镜。墨镜这玩意比面罩是更有人样，但在阿姆罗看来仍然相当奇怪，仿佛有什么隐疾，或不敢与人坦诚相见，或二者兼有。

阿姆罗本打算保持距离，填饱肚子然后回去。海鲜这种东西他一直不太喜欢，没想到夏亚做的面包和鱼汤越吃越饿。就算是速冻食材，也绝非便宜的合成肉炖罐装蔬菜，而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加上饭后甜点，阿姆罗回过神来已经吃撑，瘫在原地不想动弹，直到被夏亚赶去沙发——他还得收拾，阿姆罗坐这碍手碍脚。

阿姆罗看拉拉给电视换台，跳过新闻，跟着听了一段纪录片，时不时瞄一眼夏亚。电视里说，生命起源于海洋，海水中的有机小分子或许来自太空，如今的海底热液系统更接近原始海洋，也有假说认为早起海洋盐分过高、不利于原始细胞膜的形成，诸如此类。遥控器能放出每种结构的全息投影，拉拉对这些小玩意很有兴趣，阿姆罗却在看墙上的挂钟，窗口能弹出小鸟……这是该进博物馆的东西。

讲到结尾，旁白话锋一转：被逐出地球、远离故土的人，已经无法再享受那片丰饶，而地球万物却还受着污染和剥削。原来是吉翁的节目，不忘输出意识形态、批判联邦政府，可这段结语说的却不假。

厨房与客厅连通，那味道在饱腹后略显油腻，掺着一丝腥气。夏亚打包收拾垃圾，回屋洗手，也到客厅坐下，拉拉换台放了部电影，两人聊着有的没的，阿姆罗不太敢说话，偶尔逼自己插上一两句。等不那么撑时，他又觉得口干，喝很多水。很快，他感到疲累，被送去客房睡觉。

然后在半夜，阿姆罗出了厕所，又到客厅拿冰水，越喝越清醒。刚关上冰箱门，没走两步，细碎的动静开始压过耳鸣和冰箱电流。借着窗外透进的灯光，阿姆罗转头看去——拉拉半躺在沙发上，双手搓着夏亚脑袋，一条腿跨过他的肩。夏亚脸埋在拉拉睡裙里。这两人吃饭都非常安静，此刻却发出令人难堪的声音。

阿姆罗手一滑，没喝完的半瓶水掉到地上。

拉拉捂住嘴，夏亚也不动了。三人就像按了暂停键，只有水在地上流淌开来。

阿姆罗无法思考，脑子里被迫回放刚才的一切。然后拉拉笑了，揉搓夏亚的头发，弯腰亲了他一口。

大约半分钟，夏亚缓缓起身，说：“我来收拾。

“阿姆罗，别滑倒了。”

幸亏是水，不是饮料。

要是爸爸，大概会突然开门，斥责他不小心，然后关门继续加班。换作芙劳，批评完了又会教他一起打扫。

拉拉轻拍左手边的空位，让他过来坐下。

“我拖地，你去陪拉拉。”夏亚摆手，进卫生间拎了拖把出来。拖把还没干，像是白天刚洗过。

阿姆罗小心地跨过积水、光脚踩上地毯，拖鞋留在原处。看见拖把，又冲夏亚喊道：“你不用扫地机器人？”

“家里多个会跑的东西，想到就心烦。”夏亚拿起阿姆罗的鞋，用拖把擦了擦鞋底，又放到毯子旁边干燥的地面上。

他平时都这样吗？干活什么的……

嗯。上校他很勤快呢。不忙的时候总爱照顾人。

他习惯了，过去要带妹妹，还养着猫。闲下来反而觉得不安。

夏亚还有妹妹？同一个父母，还是……

阿姆罗想到芙劳·波，没血缘，每次散伙也各回各家，但芙劳算是他仅剩的亲人了。

亲妹妹。怕他难过，别主动问就好。猫也是，年纪大，走了，也没再养。

阿姆罗想起白天去见提姆·雷，他也没跟芙劳说，更没想告诉任何人。

爸爸疯了。

中立的Side 6既转播联邦节目，也能收吉翁的新闻，提姆·雷就这样对着联邦的胜仗手舞足蹈，又对吉翁人破口大骂。RX计划开发者、T. Y. 米诺夫斯基的学生，在垃圾场里捧着块废铁塞给儿子，让他靠这玩意去打赢吉翁、结束战争。

拉拉握住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像摸动物皮毛。

夏亚或拉拉的事，他们不说也就别问了。阿姆罗想象不出，人到底会经历什么。是战争把人变成这样，还是不打仗也会过成这样……

但仍旧难以接受，吉翁的夏亚·阿兹纳布尔会像芙劳·波那样照顾人。拖地，做饭，催吃饭喝水，喊人起床，收拾动物，洗衣服或者别的。

上校还手洗内裤，因为省水，而且军校和战舰总有人往洗衣机塞袜子。

红色彗星洗内裤……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夏亚的内裤也是红色吗……

意识到自己在想别人内裤，阿姆罗脸也红了，想往沙发角落走，却被拉拉紧贴着。拉拉笑起来，并非嘲弄，只觉得有趣。

我来之后，他连我的一起洗了。

怎么还拿女生的内裤……！他该不会拿拉拉的内裤去做什么……阿姆罗脸更红了，又忍不住想，两人份的内裤……夏亚会先洗谁的……还是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但他们这么亲近，好像都不介意……

拉拉又笑了，非常大声。

想法不受控制地窜出，拉拉的月经……滴在内裤上，像红色彗星划过……

拉拉笑个不停，几乎要将阿姆罗压倒。

你们背着我聊，那么好笑？

夏亚洗完手，回了客厅，习惯性坐到拉拉右边，靠在她身上，沙发又往下沉。阿姆罗偷瞄了一眼，万幸，似乎没生气。

上校，我们夸你呢。

拉拉凑近夏亚，捧住他的脸，亲了一口，又靠回二人中间。

夏亚……阿姆罗对他比划着，嘴边有……深颜色的。是口红吗？

夏亚舔了舔嘴唇，阿姆罗看他似乎咽了下去。拉拉哼着歌，没调子，多半是现编的。

“你们怎么还在沙发上……不回房间里。”阿姆罗小声问，假装不知道那两人刚才做什么。

“拉拉喜欢沙发。卧室没沙发，也不如客厅宽敞。”夏亚说，“而且没必要躲着。拉拉很喜欢你。”

“上校也是呢。”拉拉说，“你愿留下，我们都很开心。”

“半夜不睡觉……平时也这样吗？”

“有任务当然不会。”夏亚抬起胳膊，搭在沙发靠背，搂住拉拉，左手落在阿姆罗肩头。看在拉拉的份上，阿姆罗还能忍着原地不动。又闻到那种到血味，但夏亚清理过厨房了。

“拉拉在生理期。”夏亚继续说，“睡得很浅。”

听说是咸的……像海鲜……

“你自己尝过就知道了。”夏亚拍了拍他。拉拉笑出声，捏了一把夏亚大腿。

我不喜欢……

“对不起，拉拉，我不是说你……也不是说夏亚做饭不好……”阿姆罗朝一边躲，被夏亚的手按了回去。

但对女人的那里，与其说讨厌，不如说怕。

会流血，像无法愈合的伤口……又像洞穴、深渊……

而男人是……像零件……像武器的东西。

这样看来，做爱怎么像在伤害对方……那种事太不自然了……！

“人生来这样，自然产物，有什么不自然的。你总该会自慰，会看色情片。”

“夏亚……！”

“又或者，你更爱看机器。活塞运动，原理都一样。”

说得如此轻浮，阿姆罗对夏亚的好感几乎要崩塌了。可他不能反驳，因为他不止一次对着机械结构和古早科幻插图自慰。人体奇形怪状、脆弱、容易污损、难以修补、迭代缓慢。机器赏心悦目、强韧、不断更新、能被人使用，就像人延伸出的部分——但更精密而完美。

把身心都换成机器就不会疲惫、犹豫，也不痛苦。

“机械反倒是对人的模拟。从目的到手段，无一不在服务于人。”夏亚顺手抓了抓阿姆罗的头发，卷曲、蓬松、不是很硬，“用工具自相残杀，玩出花样来，又怪罪工具，不正是人类才会做的？”

“性也一样……所以说……很难不去联想，武器捅进伤口，这样丑陋的行为……”

夏亚会对拉拉做这样的事……

我也杀过人，所以我也在做同样的事……

阿姆罗颤抖着，回想起光束剑捅穿驾驶舱，他不得不这样做，否则会被敌人杀死。

除了今天，他是想杀夏亚的。如果夏亚送拉拉上战场，是不可原谅的。如果拉拉真成了敌人，他也会杀拉拉么？

如果他不曾认识拉拉和夏亚，就像那些陌生的死者……他们不值得结交、不能被爱吗？

如果相遇是为了自相残杀，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武器能杀人，也能救人。性或许被用作武器，它却也能成为爱的一种。”拉拉抚摸阿姆罗的手，“这世界有许多种爱、也有不同的身体和灵魂。

“对于相爱的人，性可以是美好的。”

阿姆罗想却不敢回握住拉拉，夏亚那只手戳了戳他的脸，又搂住他的头，往拉拉这边按。

“暂且抛开社会结构与暴力、抛开所有复杂情况、去看最普通的性。难道这非得是男人对女人的入侵和掠夺？

“就不能是被女性接纳、被吞噬？被母亲淹没，经过产道，回到子宫的海洋？”

当真存在这样一种爱么……

妈妈……

阿姆罗沉默着，缩起了身体。

拿枪的、染血的，被母亲拒绝的孩子，也能回去吗……

“离开生你的母亲，就再回不去了。”夏亚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人可以再次拥有母亲，再一次被生下来。”

“会有人像她一样爱你，比她更爱你……

“她决不会抛弃你，而你也不会离她而去，死亡也无法将你们分开。”

夏亚的母亲……拉拉吗？

拉拉……也可以爱我吗？

阿姆罗闭上双眼，不敢睁开。身边的温度与呼吸是如此真实。一旦梦醒，将会面对无法承受的痛苦，他的心也会彻底破碎。

老式钟表指针滴答作响，变得漫长、微弱，直到消失，再听不见。

一个吻落在他脸上。从嘴角开始，缓缓挪动，然后双唇相贴。也许不是做梦。没被吻过的人也无法想象这种触感。

但怎么都不像拉拉。粗大的舌头伸进他嘴里，带着一小片黏滑的血肉。

“夏亚！”阿姆罗猛地睁眼，被夏亚捂住嘴，还没反应过来就咽了下去。

“什么……？！”

“拉拉的血。

“准确说，是子宫内膜碎片。”

阿姆罗说不出话，也许是过于震惊，又或许是太累，没力气思考。他又闭上眼，倒在拉拉怀里，一动不动了。

阿姆罗被拉拉和夏亚推进主卧，挤在大床中间，被抚摸、亲吻，却并没发生什么令人羞耻的事。离开地球、告别生母之后，他久违地被人拥抱着，感受对方的体温，沉入一段无梦的睡眠。

再睁眼不知几点，身边已经没人，窗外天气阴沉，但有水禽的鸣叫声。阿姆罗起来洗漱，上完厕所又感到饿，梦游似地进了客厅。

拉拉嘴角沾了白色的东西，拍拍身旁的空位，等他坐下。回想起昨晚，阿姆罗感觉不妙，突然清醒、下意识后退，被拉拉捧着脸吻了过来。

“该不会是夏亚的……！”

“是炼乳喔！阿姆罗！”拉拉抱住他，笑得浑身发颤，“上校做饭呢。”

夏亚正在给咖啡拉花，突然打了个喷嚏，奶泡撒了一桌。又得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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